左耳
那是最纯粹的静好时光。
海风消散在草木之间,吹出些许咸涩的青草气息。转身带来了一整个城邦的雨水,温柔而不露痕迹的渗入青石板路,旋转,挥发。廉价的安全烟火在手中舞动,在空中留下一圈圈的红线,迅速的消逝,成为一排排整齐的烟圈,轻轻一摇曳,灭了。流萤乱舞,落在心上的尘埃被沉静的月色款款褪去。
那个时候,还没有现在这般的急躁不安和忧心忡忡。
那个时候,或许应该称之为,少年。
傍晚的时候,身上已经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纱,毛绒绒的金色光晕笼罩在身上,抬头看看那些逆着光的人儿们,像是在演皮影戏一般。
——还是没有压力一样愉快的生活着。
她们彼此挥挥手,抬头看了看六楼的洁净的玻璃,白色棉质的柔软窗帘和曼妙的盆栽,叹了口气。看着另一个女孩儿淋着夕阳的细密光线向远方走去。想了想,踏进楼尾的草丛里,俯下身子,像是虔诚的祷告一样,慢慢的移动的视线,那些矮矮的嫩草舒展着尖锐的草尖,示威般的指向脚踝。
她有些着急了,开始用手拨开尖锐的草叶,寻找那个被我遗弃了的东西,她忽而眼前一亮。伸手捡起草丛里湖蓝色的心形的铁盒子,里面是一块泽泽生辉的多菱的心形琉璃一样的玻璃质器,很精巧,终究还是赝品。磕掉了棱角,但依然圆润饱满。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盖上盒子的盖子,背起书包,回家去了。
盖子里的海绵纸上歪歪斜斜的写着:X,我喜欢你。
还有脚踝上仿佛来自外界的血滴侵染了一小块白色的袜子。
可是,她没看见。
好像只有看到了,才会感到轻微的疼痛。

那个女孩叫,林知夏。

另一个女孩走了一会,绕着花园转到暮色四合,再无一点光亮,她借着昏暗的路灯,一步一步不情愿的挪动着。她抬起头看看不远处青灰色的那幢楼,白色棉质的柔软窗帘和生的曼妙的盆栽,明亮的白炽灯光和那个幸福的背影。她真幸福,女孩儿想。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再一抬头,林知夏趴着窗户冲她摆摆手:“嘿,哪儿去?”
“忘记带钥匙了,这就回家。”她随口答着。
“下次直接到我家不就行了?好了阿姨刚刚给我打电话呢,我说你在我这,呆一会就马上回去,那就别让阿姨担心了。”她笑着摆摆手:“路上小心哦!”
女孩也挥挥手:“谢咯!”
她不想回家,可是知夏不知道。她背过身子,揉了揉眼睛。
她叫苏羽轩。

那个盒子,是筠贺送给林知夏的。

她不想看到林知夏接到盒子的时候是多么兴奋,也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经历过什么。他只知道的是,筠贺曾经那么爱她。如今,早已远去。只因为她的冷漠和僵持,她知道所有的感情都是经不住时间考验,但是最后,经不住考验的,竟是她,她不可救药的爱上了那个男人。
夜太深,肆无忌惮的冷空气透过每一处破绽长驱直入。苏羽轩裹了裹单薄的睡衣,坐在电脑桌前,关闭了word文档,点击关机,在黑暗中摸索着瑟缩到床脚,把被子扯到身上,倚在冰凉的墙。看着窗外稀疏的寒星,那些曾经温暖的片段在夜空中一点点的碎裂,崩落在地面上,化作月光下的几滴晶莹……
屋里静悄悄的,她把头扭向一边,平平整整的被单和整齐的书架,简洁的电脑桌上那朵太阳能小花摆来摆去。像是在嘲笑着什么似的。
真安静啊,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你还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真心的爱你么?
——……
——告诉我,你相信么?
电话在黑暗中突兀的亮起,清晰的显示:爸。她缓缓接起,沉默了好一会。终于缓缓开口。
“那是因为你有病,”她顿了顿,停下了另一只在键盘上敲打的手。“那你就不要回来,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你最好死在外面!……你有什么资格骂我?该滚的是你而不是我,你还知道我们家在哪么?你不知道吧,那我告诉你,我们家早就在六年前被你一脚踹下了地狱,你很舒畅吗,你活得多潇洒啊!”
她捂住话筒吸了吸鼻子,听见对方沉默的挂了电话,嘟嘟嘟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永不消散的幽灵,持续的干扰着她的生活。
她用力的把电话摔向那堵白色的墙,手机后盖经不住这样大的力气,从机身上脱落下来。哐当一声掉落在木质地板上。

这就是她得到的爱,可是她不能从中汲取一丝一毫的温暖。
她有一个固执的母亲,固执的等了那个男人整整六年。她认为他还是有爱的,她等了那么久,不要名分不要钱财的等了那么久。就是因为她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这个让自己爱的死去活来的男人是有爱的。
至少,他是爱羽轩的。
于是羽轩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冷漠的眼神和故意装出高傲而高高昂起的头,让邻家的碎嘴适可而止。起初是多害怕。后来就有多坚强。在所有同龄的孩子都有一个怀抱来躲避那些可怕的事情的时候。她只能,单枪匹马。
楼下的庭院里有好多的花草树木。那朵纯白的栀子花如同她,倔强而孤独的开在灵魂深处。而不能花枝招展的绽放在她白皙的脸上。
她在哭。
犹如一路驰骋在深黑色的瑰丽却晦涩的海水里,抵过如同千军万马般得阻挡,花瓣和漂流瓶的祝福一直随着船锚到达开满斑斓泡沫的彼岸。整齐的小丑鱼和海马护送幽深冷寂的月牙书写完银色的梦想。犹如困兽,歇斯底里,疯狂的咆哮和呜咽。却依旧沉睡在深黑色的瑰丽却晦涩的海水里。——而在尽头,她却仅仅想念着庭院里攀爬着的牵牛花和那朵纯白的栀子。还有庭院里那处似乎是黑色的小水潭。
一个伤心的小女孩,蹲在水边,看着自己的清晰的倒影,胡乱的拍打的水面,泛起微微涟漪。放一只永远都不会在这种浅浅的水潭里浮起来的折纸船。风一吹,翻到在一片清涟的黑色里。脆弱的如同是入了冬的斑斓的蝴蝶。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能哭,不许哭。天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是,她望向那朵栀子的时候。
在哭。

她晃了晃脑袋,拾起手机。企图把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哭泣从脑海中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