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尘浮云
1
莫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不停地徘徊,手像多余的,总找不到恰当的位置,一会儿背着,一会儿置于胸前,一会儿半屈,一会分开,一会儿为掌向脸上扇风,其实并不热,十月间的天气,甚至有点冷,他只是想驱赶什么。
莫发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寻一条出路。
莫发像困在笼中的雄狮,兜着圈搜索冲出樊囚的突破口。
让莫发一筹莫展的是有两个人今天同时过生日。正如古希腊有一句谚语:一个人不能同时踏进两条河流。但是今天他必须踏进两条河里。
一位是岳父大人,一位是新任局长。岳父六十大寿,新任局长四十八岁华诞。
“最爱你的是谁,亲爱的,亲爱的……”手机炫铃响了,是老婆打的电话,莫发连忙拿起按键接话。
“你在哪儿?怎么不去车站接爸爸?!大姑、么妹都来了的,快去!”
妻子的话莫发不敢不听,妻子是一条凶猛的牧羊犬,莫发是一只温顺的小绵羊,不能不服。
莫发断了思想,马上驱车去长途汽车站。
乌黑的奔驰小汽车像泥鳅一样在水样平整的公路上流淌,漂亮的外观,舒适的坐垫,轻快的变速,十足的马力,几乎听不到的排汽声,让它像修长俊美的小妇人那样可口迷人,仿佛她长了一副多情的眼睛,秋波诱人顾盼有情,被她看一眼使人立即涌起拥她入怀的冲动,仿佛男人不想她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或许只能说不想她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把这美人送她入怀的恰好是新局长。
新局长不但给他送了一个“美女”,还给他送了一个可以抖落很多眼珠子的位置——人事科科长。
新局长如此器重我,我不去参加生日宴会行吗?恐怕美人和位置都不保吧!
这个位置来得多么不易啊!
莫发在人事科干了十年,科长换了三茬,身边的人走光了,科员变成科长,科长变成局长,原来的人走了,新来的人走了,可是好事还落不到自己头上。
人在机关呆久了,都成泥鳅,圆滑,狡猾,削尖脑袋有缝就钻。
莫发早就知道提拔的窍门,不是他不想当泥鳅,只是早几年他心里有一个坎儿迈不过,他想到父亲莫改。
莫改年轻的时候,身材高大,嗓门亮,雄纠纠气昂昂,打过几天日本兵,上朝鲜打过几天美国佬,回来后当上公安局长。
莫发的父亲栽到一个女人身上,一个红衣少女……
眼前忽地飘过一抹红。
“嘎—嘎—”
莫发连忙紧急刹车。
莫发虚汗直冒,像压力憋足慌了心,急急忙忙往外淌。
“红衣少女!”——莫发感到后心发凉,惊恐地睁大了瞳仁。明明人行道上没有人,这是怎么回事??
莫发发了一下呆,马上下车,他觉得双脚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软。
花容失色,红衣少女呆呆地立在车前。
好在奔驰小汽车的刹车制动系统很灵,车在即将接触姑娘的一刹那停住了,姑娘的脸和莫发的脸一样煞白,可是毫发无损。
“你——唉!”
莫发手指指着姑娘,嘴里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啊,大哥。”
姑娘醒悟过来,为自己冒冒失失地横掠没有红绿灯的人行道道着歉;又飞一样跑到街的对面。

2
岳丈一行人满面春风,全然没察觉莫发脸色的异样。
及至行李全部搬上车,岳父发现莫发脸上有些发白,忙问他怎么了。
莫发搭着笑说,“没啥,昨晚熬了一点夜。”
小姨妹丢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岳丈看见装着没看见,么姑抱着她的小女儿没注意。
莫发知道小姨妹笑的意思:想不到我的姐姐三十几了还有如此魅力。
莫发的脸真有些发红了,像藏掖见不得人的秘密却被人无意中揭穿
——昨晚,莫发真的和妻子缠绵好一阵子。虽然这和脸的变白无关。
往日,和妻子做事仿佛是例行公事,像在人事科上班一样,少有激情跌宕,只不过把积蓄的生理水倒出去而已。
昨晚莫发和妻子尽量缠绵,让妻子每一个细胞都舒心。莫发看到妻子心满意足地伏在自己怀里,神疲意怠,非常小心地温柔地试探妻子:
“秀,你看明天的生如何过……”
秀一下看到亲热的实质,恼恨地使劲揪他胳膊上肉:“我不想丢人现眼,你看着办!”
……
莫发帮岳丈,大姑,侄儿系好安全带,准备开车。小姨妹却撅着嘴边系安全带边嘻嘻哈哈地抗议:“姐哥偏心,帮他们都系好了为啥不跟我系。”
一车人全笑起来。
“叔叔给么么系系嘛。”九岁的侄儿望着莫发,认真地给小姨打抱不平。
大姑一把抱住侄儿,笑道,“别信你么么的话,她会系。”
“没大没小……”岳父阻止女儿。
莫发不敢再开小差了,车刚停稳手机铃响了,飘出缠绵的女中音,“……最爱你的是谁,亲爱的,亲爱的……”是秀打来的:“……我马上回来,你在家里好好接待接待……”
莫发边接边走,把客人迎进客厅里,给岳父、大姑泡惠州荼,给小姨妹冲咖啡,给小侄拿东东的玩具糖果。
手机还没放进兜里,“最爱你的是谁”又来了,莫发心里暗中嘀咕妻子太罗嗦,一看来电显示才知是局长大人打来的:
“小莫呀,你是不是有点忙呀?怎么还不过来呀?”
局长的话说得特别温柔,亲切,像裹了锋刃的利剑,却隐隐透出一些责备,暗暗渗出说话者的威严。
“局长啊,我在路上,我马上就来了……”
莫发忙堆上笑答着,他似乎忘了局长不在面前,媚笑是一种浪费。
局长的来电冷淡客厅的热闹与喜庆。只有九岁的侄儿不管大人们的事,在果盘里挑他最喜欢吃的巧克力,两个小荷包鼓涨得满满的,他还在往里塞。
“呵呵,想不到姐哥真是一个大忙人哈!”小姨妹左嘴角向外一歪,满脸坏笑,继续喝她的雀巢咖啡。
岳父沉了脸,慢慢放下递到嘴边的宜兴黑瓷荼杯,让它在有机玻璃桌上独自氤氲着袅袅白雾。
大姑瞪着眼盯着莫发,一芽桔子瓣半截在嘴里半截在嘴边停止了动作,仿佛没反应过来,又忽地囫囵吞下桔瓣,虎着脸问:
“你真的要走?!”
“他有事,就让他去吧”,岳父大人发话了,脸阴沉得能挤出水来,三岁的小孩子都看得出来他的言不由衷,他的表情把他的话否定了。
莫发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忙向各位陪着小心,陪笑柔语软语解释:
“……我还要呆一会儿才走,秀秀马上就回来陪你们,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