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再见
二十岁生日快到的时候,我已经去到了西南方,我在成都阴沉沉的天幕下给西子写明信片,没有地址。每到一个地方我都要把拍下来的某一张照片洗出来,贴在明信片表面上来代替那些纸质的图案。西子,我写道,我爱你,再见。
我已经两年没见到她了。据说她一直在家乡,南方沿海处的一个小城镇里,哦,我在那里整整生活了十八年。那么,她已经待了二十年了吧。过年的时候我有回家,可是再也找不到她。
我坐在公车里,头部随着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轻撞在车窗上,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害怕坐过站找不到回来的路,于是疲倦的双眼忍不住在频繁的停站中不停地睁开又合上,看到窗外掠过的人群,瘦小的四川男子,化妆的白皙女孩,还有一些有着独特容貌和装束的少数民族,他们在濡湿的空气里或平静或激动地呼吸着。听到车上那些简单直白的话语,好像未曾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似乎是容易开心的,亦懒得计较那些无关痛痒的人和事。
下车之后我习惯性地呕吐起来。我对公车、大巴车、小车等等的抵触已形成一种生理习惯。每次得知我又要坐车,事先就打起冷颤,那种凉意从心底里涌动起来,头部沉重且发闷。但是只要下了车吐完之后,全身心便如释负重,抹一下挤滑下来的没有任何感情因子的泪水,继续走路。
西子,我想起你来。
快到二十岁的时候,我发现发生得越近的事情我越难记住,相反,越久远的时光如残忍的血手一般,不由分说地似乎要揪起沉寂这个孩子。
遗憾的是,我无法一一向你描述她眼睛的形状,她的鼻子,她的唇线,她每一个器官是如何的美好。
我们相识在中学时代,那时我们还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她站在办公室里接受全年级最狠的教导主任的怒骂,不发言语。当时我刚好走进办公室,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手莫名其妙抖了一下,捧着的一沓作业本还有语文老师的水杯“砰”一声又“啪啦”地全掉在地上,水杯刚好砸在教导主任的右脚,水毫不留情地从他的皮鞋上流淌了下来。我慌忙拾捡,抬眼就看见了西子,她好看的脸埋在长发里却咧着嘴朝我笑。
后来她常常来我家,从一楼的窗户外爬进来,蹑手蹑脚地找到我的房间蜷缩着身子沉入睡眠。有时是上课的时候,有时是半夜。刚开始放学回家推开房门看到她会吓一跳,后来就习惯了。我父母难得回一趟,只有奶奶在家,奶奶知道她就是喜欢从窗户里进来,所以一直没把窗户关紧,特意留给她,让她来去自如。
那时她已经交男朋友了,她只是说说而已,从来不带给我看。后来有一天,她说要带我去城里,我半信半疑。她拉着我从学校里翘课出来,一路飞奔,我看见我那宽大的灰色校服在风中迅速膨胀,西子的长发像一面黑色的旗子在脑勺后翻腾飞扬,我差点尖叫起来,我第一次感觉“快活”这种激昂的情绪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差点不能自已,双眼噙满泪水。
我已经忘记西子的男友的模样,实际上我并没有正眼打量过他,那时候少女的羞涩感还牢牢印在我身上,我接触的男生少之又少。西子接过安全帽非要给我,她努努嘴,说,淼,抱紧我哦。
我想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那一天,我抱紧西子纤细的腰,车子驶往我盼望已久的城里,风“乌拉拉”的,像是一种成长的狂欢。
夜里我们相对而眠。西子说,我要去北方,去哈尔滨。黑暗之中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却感觉她在流泪。我伸手一摸,满满冰凉的泪水。我低声地应她,西子,我只想寻个教堂,安静地坐一个午后。她笑了,挪了过来,抱住我,喃喃道,我罪孽已深,记得帮我祈祷啊,神的孩子。
多年以后想起这一幕,才发觉当时的她,话语间是多么的悲戚。
我们常在一起洗澡。西子的身体同她好看的脸蛋一样,线条出奇的美好,我甚至都不敢正面对着她。她扳过我僵硬的肩膀,眯着眼看着我双手环抱着瘦小的胸部,在水雾里安静地朝我笑。水从身体滑下,滑过我们那笔直的双腿,直到白皙的脚踝,毫不迟疑地流进了下水通道。
洗完澡后她喜欢坐在窗边晾头发,胡乱地套着一件宽大的上衣,修长的腿像是从衣服里滑出来一般,她弯着腰涂脚指甲油,有时候是墨绿色,有时候是玫红的。她左腿上有纹身,是一只黑色的蝴蝶。
西子,我是不是不应该跟你走。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是不是该后悔的。
“淼,来,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西子,你不由分说地拉上我,双眼发亮,让人感觉是要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任务。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是你十八岁生日的前夕。
西子出生于夏末春初,她从未向我提起过她的亲人。她默默地挽起乌黑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带着我在清凉的晚风中前行。她使劲地咬了一下下唇,瞬间殷红,像绽放的玫瑰花瓣一样。在各自的心跳声中,我听见了她轻轻地说道,我爱死了这个季节。
我感觉我们越走越远。我们沿着南方特有的细长的小河河岸,缓缓地,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忽然间,她加快了步伐,前方楼房的灯光不断向我们靠近。她像一个心怀巨大秘密的黑色精灵蝴蝶,在河边高高的草丛间静穆地飞跃,奔赴使命。
“淼”,她喘着气停了下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你在这等我,一定要等我哦,我很快就回来。”她笑着抚慰般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尖。顿了一下,她又说道:“如果我去不了北方,淼,将来记得要代我去啊。”声音竟极轻极轻的。
这是我当时所不能理解的西子,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却感觉到内心的不安在颤抖。“你要到哪里去,要做什么,我们一起呀。”为什么这次不带上我了,西子。
她又笑了,眼睛眯起来仿佛蝴蝶黑色的唇瓣。“我要去找一个人,然后,然后杀了他。怎样?”
西子!
“哈,开玩笑呢。”她拍了一下我那因恐慌而僵硬的脸,扭过身子就向前跑去,头也不回,只有高高的马尾在风中左右飘荡。
我已经忘记了我在河岸边上等了多久,只是困意重重,夜凉如水。
突然我的身体毫无预兆地抖动了一下,便惊醒过来。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西子盘腿坐在我身旁,一如既往地温和地朝我微笑,不发言语。
“西子!”她幽白的脸上嘴角处的那一片淤青异常刺目。“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没事,不痛,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