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公，史姓，丰润前屯人。工画，独善钟馗，声名大振。踵门求者不断，竟一时纸贵。闲访元觉寺，画赠友僧。僧略觇顾，殊不为意。蓦然。诘之，僧笑不答。惑乃复诘，曰：“幸名之款，不则与张飞李逵何异？”史闻之，豁若梦窹，自终日茫茫，不知着笔何处。
一夜卧，月印纱窗，树影摇曳。忽一吏来，笼裤黑靴。出刺曰：“肃侯经此，告请之。”催逼甚急。伙出，夜乳明，诸物疏清，道路朗阔。吏牵史手，共踏月色。
行移时，见一仪仗现路中，驺从数百。中一官跨骊驹，缓辔徐徐。吏蚊声曰：“此即肃侯钟馗。”言毕，伛偻道侧，并按史头，示以规避。俄而近，纷踏止，尘烟障目，始敢斜睇。见卫从傲马骄睨，腾踔左右。馗正笑，庞然修伟。曰：“来者可谓史公乎？”史诺。又曰：“幸垂青，使状貌播人间，扬吾正气。但君笔下有误可知否？”史作答曰：“未睹尊容，信自涂鸦，罪责难恕。”馗笑曰：“英雄气天下英雄悉有，然吾终与张飞勇别，亦无李逵蛮质。愿君心能会，墨微能现。”史闻是。终异之，声虽宏广，然隘压若腔鸣。审谛之，见面黑目炯而无喙。是与世传所异。时汗，大惊而醒，始知是梦。
天明，追忆梦境，憧之复画。像独无喙。然勇儒兼并，栩栩然跃纸上，英气毕现。复奔寺赠僧，僧拍手，大喜悦。辄言脱俗矣。时述其梦，问之喙事。僧曰：“馗无喙，示以别于鬼。鬼有口，示之有辩，而喜辩者，皆鬼也。馗独无之，是固非鬼。”见史惑，僧继曰：“鬼有口，故曰之非鬼。钟馗无，故无言非鬼，故无喙也。是谓恶人，喜言之不恶，而良人，不言之是良人。故有腾辩之功，不如有理。有理不辩，固有理。无理辩之，固无理。此皆钟馗之征也。人间有鬼亦有钟馗也。故画英雄不可重也。”闻毕史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