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每出了家乡的门,听到人们说得最多的是家乡的烟、油、鸡。现在我是供职于一个颇富文气的单位,自然诸如抢花炮啦,上演牛娘戏啦,龙母庙啦这些风俗民情之类成为朋友之间的谈资,把我的故乡很自然地设置于广阔而又多层次的文化背景之上,使我在忆念起家乡碧绿的田野及缓坡之时,平添亲切。
这几年来的闲谈之中,每当谈到家乡,人们还要谈到一个故事。那故事已经久远,却设有霉味,使人耳听如新;那故事不长,叙述之中不同的人渗入了不同的主观色彩,且一再被引用着,演绎着。
那是一个关于寡妇的故事。
众所周知,寡妇指的是死去的丈夫的女人。中国有着一套神圣的思想体系,几千年来融进了民族的血液,成为常识,规范着女性的言行。中国传统道德中“一女不嫁二夫”的贞节观念,抢杀了无数寡妇的青春和生命。在妇女受压迫的历史上,寡妇的身影最为凄楚。在所有记载或民间故事中,都无一例外地宣扬丈夫死去后仍忠于前夫的“妇德”,而猛烈地诅咒那些改嫁或“不贞节”的妇女。比如,我们本地一个镇的“贞节牌坊”流传着的就是一个守妇道、修炼有术的典范寡妇的故事,并一直为官方和民间所推崇着。像我家乡寡妇的故事,着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家乡的故事叫《九婆的故事》。
沙河与石河是家乡两条小河。沙河宽阔平展,两岸沃野千里。石河以多石闻名,河边芳草萋萋。在两河之间,有一个美丽的村庄,叫大坪村。民国年间,大坪村迎来了方圆几十里最俊雅漂亮的媳妇。
迎聚漂亮媳妇的是当地一个大户人家,居所乃青砖蓝瓦之屋,拥有良田数百亩。新郎二十有二,年纪虽轻,辈份却不小,村中人均称他为九公。如此,年方十八的媳妇,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九婆”。
九婆是又温柔又标致又美丽的一个女人,人间的美,女性的美,她都占有了。她过门时,坐的是大红花轿,穿一套滚过金边的大红衣裳,她的头发漆黑有光。
村上人都知道,娘家也较为富有的九婆是多么风风光光地进门。最惹人注目的是在她的嫁妆中竟有一匹棕色大马。那挂着环佩的大马是由两个很懂驯马的人牵着从大门口进来的。在当地稍算富有的夫家居然在西南方向的横廊腾出一间小房子作为马厩居住,传说那匹大马早晚吃喝总要欢欢喜喜地在地上扣一扣前蹄。
按理说,在我的家乡,养马是少之又少,更何况是与现在相遥的三十年代。可据我家乡的老辈人谈到,那时候也偶有一些家境中等以上的人家把马迎进来,更多的功用在于亮出自己的威风。像九婆作为嫁妆带回来的马,可谓是挥风八面。每逢赶圩,九婆的家公都要拉着大马在人群较为注目的地方荡来晃去,马项颈下挂着的一串小铜铃叮叮当当跑着。家公一来是为显其家世,二来又是对大儿子与媳妇珠联壁合的婚姻的首肯。
新婚之初,小俩口相亲相爱,男耕女织。不料好景不长,数日之后,九公暴病突发,一命归西。
九公一死,九婆沉重的负担便不打一处来。九婆的娘家,数番派人过来,劝九婆趁着年轻,另择高就。九婆也是读过书的人,当然知道人去楼空之况味。无奈肚里那怀了数月的胎儿,那已开始有规律地在她肚子里晃头的生命,像一点能营造久远温馨的星星之火,把她的母性调动到了极至,燃熄了另嫁的冲动,她选择了另一条自我完善之路,要把希望寄托在孩子的身上。作为颇受过点教育的人,她的这种选择是自我的人生追求,并非出于封建礼法的畏俱。在一个秋日的午后,九婆终于对前来劝说的娘家人果断地说出了不再另嫁的决定。
在她的记忆中,那是一个落花的午后。那一天,娘家人可动怒了,他们立即把九婆的嫁妆按照当地的风俗从侧门抬了回去。那一匹马,那一匹是多么风风光光从大门进来的马,也陪着寡妇的其他嫁妆一起,从侧门牵出去。此番情景,在九婆悲伤的心上雪上加霜。
说实在的,丈夫死时,她是为无限的伤痛包围着。办丧期间,她是时而伤心痛哭,时而呆呆地听人摆布。有人在她的头发上扎上白布条,有人挟着她从房里来到棺材前;按照当地的习俗,她用双手将一把木梳一分为二折断,一半去陪葬,一半为她梳理不尽的悲哀。
一切都迷迷糊糊地过去,只有娘家人牵回马的场景竟如此的真。马在流泪,九婆的心在滴血,呵,丈夫,马,娘家人,可爱的一切,美好的一切,就这样离九婆远了,远了。
此后的九婆,面临的便是独守空房,冷壁孤灯,晨风夜雨,颇难禁受。有人说,每一个寡妇的历史上,都渗满了辛酸的泪,此话不错。自九婆丧夫之后,昨日的风光便如逝去的流水,一去不回来。同是前额,昨日人人都说她的前额阔满,益夫旺子,之后人们说她是额前又高,命相克夫;同是脸上一粒志,昨天是美人志,今天又成了克夫志。甚至半年前出嫁的小姑,那嫁前两个晚上缠着要九婆为其缝漂亮嫁衣的小姑,也在一次九婆看望她出门时,与别人嘟哝着大嫂是如何的衰,上次来了一趟她家她的母猪便死了,等等。于是,折磨九婆的,便不只是冷壁孤灯了,她还受着另外一种折磨。这时候她才想了母亲所说的“你要做另外的一个女人”的叮嘱。
她渐渐的读懂了这个社会,读懂了周围的一切。她懂得了那些热情里的淡漠、笑声里的寒冷、客套里的疏远。这些,像夏天里的霜雪,晚霞中的寒气,直逼着她。令人伤心的是,所有冲着她而来的一切原来是那日复一日的狰狞,贤良也罢善意也罢,在命运的无情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母亲的话是对的,要做另外一种女人。怎样作呢,母亲没有说,以她数十年与父亲的夫唱妇随相敬如宾,决定了母亲也不能给她什么启示,她只能以未满十九岁的花季年龄开始做“另外一种女人”。
自此,在不动声色之中,九婆变了,她不再将自己至于家中其他几个媳妇同等,逢事退三分,让三分,比如过年过节、家里办喜事等,她多主动去干那些担水、喂猪等粗活,免了人家的戒备她也省了心。时间久了,便成习惯了,习惯了,她便把她勉强去为的一切作得自然则得手。
九婆所居住的青砖瓦屋,三面横廊厢房位置稍高;横廊包围间是高大的正屋,正屋以外是柠檬园。一年四季,柠檬园开花结果,四季都有乳白色的由鲜绿到淡黄的果挂在枝头。隔了一条小道,便是一口井。夏天的夜里,九婆便与人们一起摇着大扇在此纳凉。
第一年,她是典着一个大肚子在这里消夏的。
第二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