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莲叶羹
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叶羹端上来时,满屋里顿时溢满一种荷叶的清香。贾母凑近来闻了闻,不住地啧啧赞叹。
“既然是宝玉点的汤,这碗就先给宝玉送去!”
王夫人回头,看到身旁侍立的我,吩咐道;“玉钏,你把这碗汤给宝玉送去,路上当心些!”
“遵命,夫人。”我恭恭敬敬地答应着,伸手去端汤。正忙着替宝玉拣菜的凤姐说话了:“我看还是再找个人稳妥点儿,加上这菜,她一个人拿不去。”坐在旁边的宝钗,唤门口的莺儿过来,吩咐道:“刚才宝兄弟说,要你打络子呢,你同玉钏一起去吧。”
就这样,我和莺儿将汤饭端出王夫人的房间。莺儿为难地说:“怡红院也不近啊,怪热的,咱俩就这么傻傻地端着?”
“姐姐放心,我自有办法,保你不用动手!”
我唤来门口一个干杂活儿的婆子,让她把汤饭之类全放进一个红漆捧盒里,仔细端着,只管跟着我们就是。
“这怎么行呢?要是让人看见会说咱们偷懒,不尊重……”莺儿有点担心地说。
“怕什么,横竖有我呢!”
我和莺儿空着手说着闲话,迤逦向怡红院走来。
给宝玉送好吃的,送东西,这样的差事本该属于姐姐金钏的。然而,我那一向刚强好胜的姐姐,竟然那样不明不白地去了。我现在还要给罪魁祸首的宝玉送什么荷叶汤,我恨不得在这碗里撒一包毒药进去。
自那日,姐姐和宝玉玩笑,惹怒了王夫人,被痛骂并逐出府门,回家后像换了一个人,一连几天都不吃不喝,有时候哭哭啼啼,有时候痴痴呆呆。
起初我想,这样给姐姐点儿教训也好,让她也收敛收敛,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以为王夫人是你的亲娘老子啊,你以为和他们的宝贝疙瘩宝玉随口开个玩笑没什么大不了?姐姐想错了,姐姐接下来就更错了。难道被逐就再也没脸见人,离开贾府,就是世界末日了?也怪我太幼稚,还觉得姐姐能够熬过去的。可万没料到,她竟选择,悄悄告别这个世界,这又是何苦呢?
姐妹间还有多少话没有说透,多少误解没有消除呢?可怜的姐姐就这么匆促地走了。我为自己曾经对姐姐的嫉妒而羞惭,我为没能好好安慰姐姐而终生悔恨,这使我更加痛恨这位怡红院的公子,贾宝玉。
那天,面对王夫人的盛怒,他竟抛下姐姐扬长而去,连一句求情的话也不敢讲。他和贾珍、贾琏之流的花花公子有什么区别?还说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呢。如果不是他,姐姐怎么会被连累?我不愿见到这位公子,我希望我和他的生活没有交点。平常,即使在夫人屋里偶尔碰面,我也会避开他,我甚至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尽管姐妹们都觉得,他才是大观园里真正的白马王子。
我觉得,自己从来就是躲在姐姐阴影里的人,姐姐的风趣、开朗、爱说笑,正好遮蔽了沉默寡言的我。他们说,王夫人屋里有两朵姊妹花,那么姐姐就是开得最鲜最艳的那朵。我呢,却总是安安静静,像一朵不声不响的云。
贾宝玉是大观园里的太阳,他也许永远不会注意我这个不声不响的女孩儿。我也丝毫没有奢望,有时甚至生出几分厌恶。他的锦衣玉食与我何干?我和姐姐不过是贾府卑微的下人。贾宝玉仗着贾母的宠爱,贾府上下已经对他众星捧月,我还凑什么热闹?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偏偏几日前被他老子好一顿毒打。活该!可是今天,我却不得不给他送这做起来奇巧繁琐的莲叶羹来。
怡红院到了。
我接过婆子的捧盒,打发她离开,就和莺儿一道跨进宝玉的房门。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这样一个人,我担心愤怒和怨恨会使我控制不住自己。
袭人、麝月、秋纹,三个大丫头正围坐在宝玉床边,也不知他们正说什么呢,值得那么开心。咯咯的笑声,却让我感到十分刺耳。
“哎呦,你俩碰这么巧,一齐来了。”
“我们给宝二爷送汤呢!”莺儿答道。
袭人忙起身,接过我手中的捧盒,放在案上,一面招呼我和莺儿坐下。我远远地坐在靠近窗子的一张高凳上,面无表情,眼望着窗外。那里,正有两只山雀在枝丫间蹦跳、嬉戏。
“先放那儿凉着吧,你们忙什么。我这会儿还不想吃饭。”是宝玉的声音。
“玉钏妹妹,你母亲身上可好?”还是宝玉的声音。
我装没听见,仍然看着窗外那两只雀子,其中一只扑棱下翅膀飞走了。
既然先不侍奉吃饭,袭人就拉莺儿到外间倒茶说话。
“麝月,我想起来了,劳你去林姑娘那儿一趟,拿几本字帖来,我身体好些,要临摹王羲之的字呢。”
“秋纹,你去告三妹妹一声,等我好些了,准备在大观园起个诗社,你去她那里,把李青莲和老杜的诗集捎过来几本。
“二爷,还是侍奉你吃完饭再去吧。”
“说过了,我这会儿不想吃。再说,屋里还有人呢,赶紧去吧去吧!”
宝玉这样变着法子打发人走,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倒要看看。现在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姐姐,你母亲身上好?”还是宝玉低声下气的声音。
“好!”我冷冷地回答,两眼仍盯着窗外,连那最后一只山雀也飞走了,现在只剩下空空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这些,是谁让你替我送来的?”
“还不是奶奶、太太们。”
“那你吃过饭了吗?”
“我吃不吃与你何干?”我没好气地说。
“姐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也不敢求你原谅,可你总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吧!我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都是自作自受。要是能替的话,我宁愿替金钏姐姐去死……”拥被半躺的宝玉,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的两行眼泪,也忍不住刷刷流下来。
“我只想着,等过了那阵子,夫人的气消了些,我再慢慢求情,让金钏姐姐重回来,可金钏姐姐先就……都是我惹的祸,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冤……”
“少说这话,我不爱听。你快吃了饭,我好回夫人去!”
“好姐姐,那你把那汤端来,我尝尝。”
“我从不会喂人东西,我唤袭人来。”
“别唤,别唤她!她和莺儿正说话呢。好姐姐,我也不是让你喂,我因为走不动,你递给我就行了。你也赶早儿回去交代,要只管在这儿耽搁,你岂不饿坏了。你要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