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声声
知——了,窗外蝉声高挂,知了的叫声象起伏的潮水,固执而不知疲倦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淹没了秋生浓浓的睡意。午日的骄阳受到刺激似的瞪大了火眼,无形的巨掌驱动着滚滚热浪,蒸腾着江河,炙烤着生灵,任性而自得地俯听着久远的呻吟和哀哀的祈祷。然而蝉声依旧,无知无畏,无休无止。苦夏到了。
爸爸,知了叫了,女儿伊然兴奋地喊着。知了,秋生疲惫地爬起来,也“知了”地应了一嗓子,很无奈,他想,这东西怎么不睡觉呢。
蝉也就是知了,成语中的“金蝉脱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都是指这东西,骆宾王、虞世南都曾有咏蝉诗传世,挺有名。秋生是北方人,听不惯这种叫声,那片白山黑水不是蝉的福地,他的夏季词典里是麦浪是蝈蝈是木耳猴头,是林中的山里红臭李子,是江中的小舢板岸边的鱼头酒-----来到黄河岸边的这座城市,蝉就一年年不容质疑地成为夏季的一张名片,争抢着秋生梦中的角色。
妻子文娟是听着蝉声长大的,闻之则喜,继而蠢蠢欲动。他爸,去逮知了猴啊?晚上刚吃完西瓜,抹抹嘴,好动的她立即提议道。好啊,孩子雀跃不已,忙着找手电筒,大的小的,还有钥匙灯,又倒出一个装着千纸鹤的小巧的竹蓝。装知了猴,她说,一副很熟练的样子,又有些踌躇满志。你们那,他的头摇晃着,也没说不去,象是有无尽的感慨:这种昆虫,地里钻出来的东西。那意思很有些不屑。妻子知道,他肯定又想说俺们那山里那宝贝,譬如野鸡飞龙,奔跑的狍子,山坡里的野兔子,就是蝈蝈,也是棕红色的铁蝈蝈----她听够了,她不想听。你去不去?她开始瞪眼。去去,没说不去呀,他站起来,说我是看在孩子面上。她这性子不得了,知了一样,又固执嗓子又好,叫起来不管他听不听。
从单元门探出头来,就可以看见公园里影影绰绰晃动的光亮和依稀的身形,晚风袭来,暖暖的,柔柔的,有棉絮绕身的感觉。快点,然然抢先跑着。当心,看着车,当妈的少不了操心。小区里的车辆正在逐日增多,但高档的少,接近大门口时,又有几辆车得意地驶了过来,嘀——喇叭声象在提醒着:咱是有车族呢!嘿,就这车,秋生指点着:喏,吉利金刚、奇瑞A5。别笑话人家,好歹是轿车,你趁几个,文娟泼着冷水。他闭了嘴。他只有一辆,普桑,不过租出去了,上下班还是公交车的干活。
我们的故事就这样拉开了序幕。在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这很重要。他们住的是一个新建小区,位置很偏,一排排小高层四四方方地分布着,典型的旧村改造的楼盘,谈不上有什么时尚的设计,绿化面积少的可怜,只是在每栋楼的前面象征性地设置了很窄的绿化带,种了些百日红、冬青球之类。梧桐也有,大的有鸡蛋粗细,种在刚完工的两栋楼之间。这里自然不会有知了。房价不低,但这里的房子卖的很火,很快,因为公园的面积比楼盘还大,而且规划合理,植被繁多,是小区业主的乐园。不过,这个公园却与开发商无关,是园林局管理的,准确地说,是国家的,但小区以此为最大的卖点又是不争的事实。进入小区有两条路,一是从公园里穿过广场,沿着新通开的路,就可直接步入小区了。再就是从公路拐进来,贴着公园边缘前行不远就是了,这主要是走车的途径,旁边也有杨树,也有知了在叫。公园被高速公路的引路部分一分为二,小区这边以花园广场为中心,对面隔路相对的是亭台楼阁,由此引申出曲曲弯弯的铺着花砖的小径,将公园的大部分面积分割成大大小小的绿地,上万株形形色色的植物分布其中。逮知了的地方在公园腹地,也就是紧贴着小区围墙的那片杂木林,蓊蓊郁郁的,与秋生住的位置仅仅隔了一道围墙,十几米的距离吧。这显然是园中最早的植被,没有种草,分布的很杂,粗细高矮不一,杨树梧桐居多,没有十几年的工夫长不了的。
夜色愈发浓郁起来,手电的光分外显得亮了。大人不多,有男有女,跟秋生的状态相仿,因为热,穿的都很随便,男的敞着怀,挥着蒲扇,也有光膀子的。女的都带着孩子,姑娘家也有,估计是家里来的亲戚或是保姆之类。穿的五花八门,哆嗦裤、半截裤,吊带背心,头一天没见有穿裙子的。短裤女有几个,露着大腿,白花花的,也不怕蚊子。可能是刚入夏的缘故吧,逮知了的事业正在缓缓启开帷幕,预热阶段,还缺乏应有的氛围。或者是知了冒头的不多,情绪调动不起来。也许,有秋生这样的,由于生活习惯和地域文化差异,对这东西接受起来还有个过程,还有那么点不情愿。当然,肯定有自矜身份的,觉得挺大个爷们,为个虫子争来抢去的,掉价;也肯定有生性腼腆人前抹不开的。不管大人们怎样的心境,孩子们的欢笑声是实实在在的,这就行了。
蝉是倚树而生的,天一黑就小鬼一样悄悄地钻出来,就近挠住一棵树幽灵似的爬上去,稍不留神就脱离了人们的视线。要捉的是那种还不会叫的蝉,就是没开窍的,刚褪掉蝉衣的也有要的,但会叫会飞的蝉在南方或许有人挺着粘竿去逮,这里不行,只有小孩子才会拿着玩。树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圆洞,很深,极象在空中用机枪垂直扫射留下的弹洞。有经验的大人最愿意寻摸还没有爬出来的泥猴,这些泥猴用它特有的小铲爪挠出了透气孔,象刚嘬开壳的小鸡。不同的是,小鸡将欢快地投入老鸨子的怀抱,而蝉们刚完成挖掘工作,气还没松一口,迎接它的就是蚂蚁、刺猬、山雀和人。有点象地道战的场景,土八路刚钻出来,鬼子的三八大盖就顶在脑门上了,换位想想,蝉也够惨的。
这有一个,谁家的孩子杀鸡似的叫着,妈妈,快来呀。在孩子眼里,这就是天大的事了,不只是炫耀和惊喜,也有小狗撒尿一样的作用:这里是我的。然然已上三年级了,还算沉的住气,但也没忘了跑过来报喜:竹蓝里有四只了,纷纷爬着。秋生也在树上摸了两个,扔进蓝子里。然然的小手快罩不住了。找妈妈要个塑料袋套上,她肯定带着,秋生出着主意。文娟在不远处晃着手电,脑袋拨浪鼓似的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动着,身子绕着树象小孩子玩捉迷藏一样不甘心地转着,两腿迈动的样子有趣的很,象鬼子工兵在探雷。这样的动作是规范的,而且模仿起来很有感染效果。想象一下,如果不是夜色的掩护,由这些在树下一圈圈拉磨的人构成的场面象不象木偶戏?象不象中了魔的样子?不过一旦两眼摆脱了梭巡,就会电视换了台一样,立刻人模人样起来。
那些爬到树顶脱离危险的蝉们会冲口漫骂吧,想来是的,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