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一九九零
一九九零,我在东京留学的第二年。
A大学的文学系,一直是个比较特殊的地方,这里的人都显得比其他人低调一些。他们有的沉默地待在图书馆,有的只顾自己磨砺一些文字。即便是教授们的讲课也并没有活跃的氛围。学生除了做笔记的,也没有多少人开口说话。或许文学本就是个不该开设的学科。
一年前在大陆读完本科四年后,虽然没有什么显著成绩,但因为早年学过日文,而被他们推介到A大学。实际上这并不是我的真心所至,我一向是个随性的人,既然他们安排好了一切,也没有什么理由去排斥他们。此后看来,除了初到异地的几个月,其余的时间倒也很少有虚度和遗憾的成分。
最初那段时间,除了水土不服与人际问题之外,最重要的,是源自于另一个人的想念。记得临行之前,女友林与我几乎彻夜未眠。那时候也策划过为未来,也绝望,也希望。在家之时,各种各样的阻隔使两个人的路走得颇不轻松。当然,那时还不知道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速,你说三年后回来,我们会变成怎样?”林推了推我的肩膀,我正发呆。
“三年很快,你想想三年前是怎样过来的。”
“是……是,我担心的不多,只是怕你……”
我抚了抚她的浏海,用习惯的自嘲口气说:“那好吧,你说要我怎样,我都听你的。”话到这儿,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用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眼神看着我,那样的对视持续了几秒,两人的身体逐渐靠近,从一记浅吻开始了挣扎的一夜。在她的狂热之中,我能感到除了性之外的力量,我错愕的面对着她的一切。悱恻一夜也不知怎地就到了天明,两个人歪歪斜斜的倒在床单上,我看着天花板很长时间后,才发现她也在和我一起看到浅浅的裂痕。
我记得她略显苍白的脸,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草草梳洗一番,草草道别。清晨我们竟没说一句话。
傍晚的飞机,只有几个同学勉强来送行,没有看到林的踪影。
到了东京,我在学校附近的一户居民家租了一间房子,房东太太是个六十来岁的人,她的和善使我在异乡消融了许多漂泊的寂苦。男主人早年患了癌症辞世,家中开支便由太太的儿子维持。那是个冷漠的男人,既像是厌烦我这个外国人,又似乎对一切的时候都有所记恨。
由于房间隔音不好,经常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隐约的呻吟。这个家中并没有一个长住的女人,他为什么不直接留一个女人在家,这样不是更有个照料?因为夜深无聊,再加上那些噪音的干扰,使我的那段时间的心情莫名的焦虑。
写给林的第一封信,就是在那样的夜。于无聊之中,只是随便问了一些生活的琐碎,再像流水帐一般的介绍了这边的景况。未加思索的几个小时下来,凑合了几千字塞进信封,第二天丢进信箱。这段时间的每一封信,她都认真的回复过来,无论什么问题都详细解答。这倒不像父辈那样的嘘寒问暖,但我能察觉出字里行间,仅属于恋人之间的微妙感触。
尽管如此,初来的日子依然是枯燥无味的。大学没有固定的班级,所以没有固定的朋友。每天只是徘徊在房间与学校之间。那些事情除了同林说,完全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于是,在我最依赖的时候,迎来了这段最艰难的生活。
我清楚的记得写给她最后一封信的内容,但是,这封信却一直没有收到回音。我翻看前一封的文字,根本没有一丝不妥的迹象。我一直没有放弃等待,但是结果一直令人颓废不振。
临近农历新年,东京的街道却依然冷冷清清。林的消失,使我失去最后的说话的对象,此后的日子变成每天浸泡在图书馆。无意之中,竟然看到几本中文繁体字的书籍。除了一些枯涩无味的文论,还有一本《挪威的森林》,读这本书,成为那段时间唯一的寄托,这本书拥有一种奇妙的魔力,能让你身心与他融为一体,就像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读完第二遍《挪威的森林》,正是农历一九八九年的最后一天。
因为这天恰好碰上周末,所以街上还有一些热闹可寻。在几条街上闲逛了一番,我毫无预备的在码头停下。眺望对岸的海平面,虽然只有零星的灯光,但站在这里,漂浮的思绪似乎找到了什么寄托。
好象已经很晚了,四周很难看到人迹。
但在我转身之际,却见十米开外,一个无法看清面部轮廓的年轻女人,正缓缓向我走来。
她的步伐散漫而空虚。但当我听到一句字正腔圆的中国话从这个日本女人口中说出时,即便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不知怎样回答。
“你好,你是中国人吧。”
“呃……我是,你怎么……”
她欣然抢断我的话,“看你在这里站了挺久,今天又是过年,所以就这样猜测咯。”
“嗯,几率到是满大,你就不怕弄错了。”我说话的口吻,很自然的就像遇见多年不见的朋友。
“呵呵,”她笑着说:“既然有机会,那就碰一碰吧,看样子你像是没地方去了,不如去酒吧怎样?那里今晚有个新年派对。”
“这里是日本……”我疑惑。
“当然是中国人发起的,今晚上是爵士乐派对,你懂爵士么?”
我茫然摇头,女人却欣喜地说:“叫我直子就行。”
我又错愕了,她竟然与《挪威的森林》中的主角叫同样的名字。后来的谈话中才发现,其实她已经不是中国人了,她父亲是移民,母亲是日本女人,自己自然是日本国籍了。
在对她的期许之中中,我们共同进入了那间酒吧。
“酒吧老板是谁?”
“我爸爸。”她口气淡定,此刻再看她的步伐与眼神,一看便知是这个地方的主人。
酒吧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我坐下之后,乐队刚刚摆好乐器开始演奏。直子到处和熟识的人交谈喝酒,丝毫没有女流之辈的扭腻。她每阁几分钟就会来这里与我说几句话,但是很快又会被一些人叫走。
人多,但不喧杂。所以乐曲中的每一个音符都被清晰的传入耳中,初识爵士乐的微妙感触使我一生难忘。独坐之际,我丝毫不觉寂寞,或许这正是音乐的力量。
爵士乐的感触就像漂浮在空中,又像被心中的某一根弦所牵系。既是冷眼看待世事人生,又有某种难以罢手、纠缠不清的错觉。
酒吧灯光昏暗,乐队演出了一个通宵,直至天亮人们才逐渐散场。这样的聚会也是我人生初次,直到乐队结束演奏,人迹已经稀松,我才松懒的趴倒在桌上。
直子找到了我。
“你是个独特的男人。”
“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