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林子里,我也许是走在林子里,地上铺满了松针,踩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这好像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到处都是弯腰驼背的马尾松,天上的云彩在燃烧,林子里却光线昏暗,阴暗潮湿。一只头顶枯枝的梅花鹿大摇大摆的朝我走来,它不怕我,一点都不怕我,走到我面前不远的时候它甚至于裂开唇看着我,似乎是笑了起来,眼睛里流露出怜悯的意思。这可把我气坏了,我捡起石头朝它扔了过去。却打在了一块嶙峋的岩石上。石头从岩石上滚落的声音让我清醒了过来。这时候我听到了小三子的声音:
“爸爸,爸爸。”
声音快乐的带了些许恐惧,我快步绕过这块山岩后面,小三子抓着一棵小树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看见我,他朝我跑了过来拽住了我的衣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只硕大无朋的鸟,它吊在树梢上,拍打着翅膀,它发现了我们,翅膀扑腾的更厉害了,树梢剧烈的晃动着,发出蟋蟋嗦嗦的摩擦声。树叶纷纷落了下来。
“爸爸,是老鹰吗?”小三子仰着脖子问我
我没有回答他,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虽然住在这林子边上的山村里,但是连老鹰是什么样子我都没有仔细的看过,只是在田野里仰头看到过它们在天上盘旋的影子。虽然如此,我还是知道,这只鸟比我所见过的所有的鸟都要大的多,也漂亮的多。它一身银灰色的羽毛,在婆娑的枝叶间映着暗淡的光,极是显眼。它显然是给什么东西给困住了,它的翅膀剧烈的扇动着,想要飞起来。然而它每一下的动作,都扑打在了边上的枝丫上,这些郁郁葱葱的枝叶,现在却成了它没法挣脱的牢笼,颇有点悲惨的气息。这一点,连小三子也看出来了,他冲我叫:
“爸爸,快上去捉住它,它飞不了了。”
我点了点头,朝它所在的树走去。我能捉住它吗?这是什么鸟?它怎么会给困在树梢中间?我的脑海里闪着一个又一个疑问,更重要的是,在我碰到它的时候,它很可能会用它那尖利的长喙朝我的眼睛来上一下,这是所有这些扁毛畜生惯用的对付我们的拿手好戏。假如它真的给我这样来上一下,假如它真的这样给我来上一下,我思忖着。小三子却在边上拍着手跳着催我:
“爸爸,你快点啊,它就要飞走了。”
“我知道,你别吵!”我转身对他说,我慢慢的走了过去。
“爸爸,它没有脚。”小三子又惊奇的嚷起来。
我也看见了,这时候我发现情况并不象我想象的那么困难。开始时我还担心时间不够,还没等我准备好它就飞走了,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它的喙紧紧的和树枝连在了一起,而且还是它自己用喙紧紧的啮在了树枝上。它为什么要啮在树枝上呢?我并没有细想。事实上我刚才看见的只是这只鸟的翅膀,它的身躯并没有那么庞大。它的身躯就象一个滚圆的梭子,奇怪的是它没有脚,浑身上下连一点残缺的痕迹都没有,这就是说,这是一只生来就没有脚的鸟,它的长喙紧紧的咬在树枝上,鸟身垂了下来。在树枝上晃荡着,这使它看起来就象引项而嘶的海豚,然而它的这翅膀大的实在过于夸张,在这一双翅膀里面,其余部分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它挣扎着,扭曲着,那些给它翅膀扇开的树枝又弹回来抽打在它的身上。
“爸爸,它是给人吊在上面的吗?”小三子大着胆子朝我走过来。他觉的没有危险了。
“不,不是,你别过来,呆在那里别动。”我大声的制止他,然而他还是走了过来,碍手碍脚的跟着我,我见真的没有危险,就不再理他。
这是一棵怀抱粗的粗角栎,树冠和旁边几棵栗树的枝叶纠缠在一起,它离地面并不高,然而想要爬上树去却显然要费一番工夫,而且在树稍处鸟处身的位置的树干显然也承受不了我身体的重量,我折了根很长的树枝,除去上面柔嫩的枝条,做了根棍子,掂了掂,觉的能够吃力。然后把衣服脱下来在树枝的一端绑成个口袋的形状,叫小三子帮我拿着,接着搂着树干住上面爬去。这鸟见我开始接近它,越发的扑腾起来,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由于它的喙夹住了树枝,这声音听起来含浑不清,充满了惊惶之意。
“它的嘴是不是给沾住了,爸爸?”小三子抬着头问我。
“没有。”
“那它怎么不掉下来呢?落在地上总比这样吊着好多了。”
我没空搭理他,这扁毛畜生的翅膀扇的树身不停的摇晃着,树叶哗哗的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我只有紧紧的抱紧了树干,一点一点的往上爬。不过这时候我还是越发看的清楚了,这真是一只漂亮的鸟儿,它的线条优美柔和,羽毛是透明的银白色,纯的没有一丝杂色,在近处看几乎亮丽的刺眼,它的脑袋就象一个精致的哨子,哨子的一端是它粉红的长喙,此时就象一把张开的剪刀夹在栎树枝上,绿色的汁液从它的长喙上流下来。因为树皮早已给它夹破,白色的树杆上也满是细密的夹痕。在这个尖尖的小脑袋上,随着身躯晃动的是它怒目圆睁的眼睛,透露出扁毛畜生惯有的冷冰冰的,让人难以理解的冷默,僵硬,不知变通,坚持到底的讯息。
这时候我的脑袋也越来越清醒了。这一定是一个很难再有的机会,一只无比珍稀的鸟,我一定要把它捉回去养起来,让村里人见识见识。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就顾不上树身的摇晃和满脸的落叶一个劲的朝着它爬去。
天渐渐暗了下来,林子里吹起了阴惨惨的风,一种焦着不安的气氛在无形在弥漫开来,因为我爬到树身中间的位置就再也不能住上爬了,上面的树枝再也不可能承受我的体重,就算小三子把棍子递给我,也还是差上那么一点长度。而且我只要把棍子朝它伸去,它的翅膀就猛烈的拍打在棍子的末梢上,几次害的我差点掉下树去。我站在枝丫上,一手抓紧了一根胳膊粗的树枝,一手拿着棍子呼呼的喘着气。
“你倒是快点啊,爸爸。”小三子不耐烦的催起来。
“棍子短了一点。套不住它”我泄气的说
“那把它打下来好了,打死了拿回去煲汤。”
我的心里一动,然而我并不想这样做,这么美丽的一只鸟,打死了未免过于残忍,我又拿起棍子,摇摇摆摆的朝它伸了过去。
“再过去一点,爸爸,再过去一点,就差一点点了。”小三子在下面仰着脖子嚷,由于视线的关系,我认为小三子看的要比我更清楚一些,于是他在下面嚷着,我就按他说的把身子的重量吊在胳膊粗的树枝上小心翼翼的朝上面挪去。
“好了,好了,套住它了”小三子在下面欢呼起来。
透过重重枝叶,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