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冬天。
平城的冬天很冷。每到冬天,我都全身冰凉,手脚红肿皲裂。方岩说,你应该生活在南方,那样就不必遭这样的不白之罪。
方岩是我的男朋友,仪表堂堂,为人谦和,大学毕业,在一所人人羡慕的单位工作,待遇很高。虽然家庭条件优越,但他工作依然恪尽职守,已经小有成绩,前途一片光明。我是一名护士,父亲早逝,多年来,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奋力打拼,虽然家境不如方岩,但也不算太差。
除去工作的责任和梦想,我的愿望就是好好照顾家,以分担多年来母亲的辛劳,为了我们姐弟,她已华发早生。好在母亲一直认为我是个听话的孩子,比较满意我的现状,尤其满意我的男朋友,看到母亲舒展的眉头,这让我多少有点安慰。
方岩的父亲是我母亲的上司,这门婚事是他父亲托人说和的,我一直觉得母亲有受宠若惊的成分缭绕其中。方岩属于比较完美的男人,我几乎挑不出他有什么毛病,只是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缺少某种味道,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爱情。我曾经十分婉转地对母亲说起我的些许感受,母亲立即语重心长不厌其烦地教诲我,生活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风花雪月的爱情是最不可靠的,要脚踏实地云云。看到所有的人都在真心地祝福我们,我似乎也慢慢接受这样的安排。
那一天
闭目在经殿的香雾里
蓦然听见
你诵经的真言……
我一直觉得自己高攀了方岩,以他的条件完全能找一个各方面更优秀的姑娘。我曾经试探地询问,方岩说我人漂亮,性格温顺,职业也好,全家都喜欢我。说实话,我很恼火别人说我温顺,这似乎是在变相地贬低我缺少主见,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内心深处,我更渴望展现真实的自我。自从父亲去世这些年来,看着母亲孤单的身影,即便有叛逆的冲动也都是压抑在最深处,既然我不能为母亲为弟弟作太多的事情,那么,就让我做一个听话的楷模,如此也算是尽了绵薄之力。
每次去方岩家,他父母对我都好得一塌糊涂,但我总是怯生生地不自在。他们家的讲究很多,可能是富裕家庭的通病,像我这样的小家碧玉不适应也许是情理之中。每次看见他家保姆忙里忙外的样子,我都如坐针毡,想伸手帮忙,方岩就笑我多管闲事,我便更加觉得自己和方岩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差别,而后黯然神伤,懊恼不已。
第一次见到韶翰是在方岩的同学聚会上。
那时韶翰正意气风发得不可收拾,因为那天聚会的所有人当中,他的学位最高,刚刚考上博士,自然就成为了大家关注的焦点。他思维敏捷,学识渊博,言谈缜密,睿智幽默。整个聚会我和大家几乎都在聆听他的高谈阔论。
因为自身的内敛和习惯性的温顺乖巧,对那些具有锐意进取甚至有些许狂傲的人,我有一种本能的仰慕。方岩继承了他父亲的优良品德,做事察言观色,谨慎老练,左右逢缘,所有的事情,甚至连说话都是权衡利弊,三思而后行。而韶翰却是率性而为的代表,叛逆,桀骜不驯,甚至有点恃才傲物,为人处事迥然不同。他给人的感觉就如同大海般广袤,不可预测,每个瞬间都有新鲜和惊喜。
那天的聚会持续到很晚,有不少的人都醉意朦胧,韶翰就在其中。方岩因为有公务在身,必须提前退出,同学们一听便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片,非要我和方岩喝酒谢罪,韶翰挺身而出,豪爽地替我们喝了。临走的时候,我看见韶翰还在不停地喝酒,还听到了他狂野的歌声。这是个不讳言高兴,不掩饰喜悦的人,单纯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男孩。
开着车,方岩不由得说起了韶翰,他们是大学同学,在学校里,韶翰就不是一个平庸之辈,选修的课程最多,各科的成绩最好,拥有的抱负最大,衣着最朴素简单,虽然相貌平平,却很得女生青睐。但是韶韩从不追求女孩子,但凡有女生主动,也都是无疾而终,从没有人能打动他,同学们都调侃说他有心理障碍,也戏称他为柳下惠,有坐怀不乱的美德。其实,一是因为他拥有豪情壮志,二是因为家境太过贫寒。他的课余时间都用勤工俭学上了。大学毕业他考上了硕士,而今又开始读博士,终于学业有成。
“韶翰虽然让人羡慕,就是太辛苦,太清贫。还是平凡点好,活着踏实,譬如我们。”
方岩看了我一眼,轻轻拍了拍我冰凉的手,意味深长。我一笑,却不知该说什么,我顿了顿,说:
“小心开车,别让家人担心。”
第一次,我偷梁换柱,把“我”说成了“家人”。方岩没听出来。
那一月
转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再见韶瀚是在医院。
那晚我值夜班,巡视完病房,正在伏案写护理记录,韶翰幽灵般轻敲桌面,我抬头看见他满脸通红,他说自己发烧,想到医院里有我这么个熟人,就冒昧地来了,现在的医疗费用实在太高了,像他这样还没有就业的人几乎无力承担。我笑他,都什么时候了,也不忘贫一把,他一脸正经的辩解:
“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连着几天的夜班,韶翰都来了,我利用手中的小权利,为他免费打了点滴,我骗他说用的药物我可以向护士长申请配给,医院里的人用药不用出钱。他感激得一塌糊涂,一再强调要请我吃饭以示感谢,我回绝了,为了不让他的荷包太瘪。还有一个很羞涩的理由,我喜欢听韶翰天南海北地神侃,他的举止言谈仿佛能触动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让我封闭的心有被理解的阵阵感动。
韶翰没请我吃饭,他意识到了我知道他现在的窘境,于是不再坚持。那天,他突然神采奕奕的出现在我面前,直截了当地把一个小礼盒往我手中一塞,一反常态地说,一个小饰物,不成敬意,希望你赏脸收下。那是一条三色丝巾,两边分别是淡紫色和淡黄色,中间是点缀着小花的淡蓝色,特别的淡雅别致。犹豫了良久,我还是收下了,恍惚中感到一层淡淡的不能言表的温馨缠缠绕绕。
方岩依然很忙,每次见面也总是匆忙短暂。一个男人想打拼出一片天地非常不容易,我能理解他。方岩从没问起韶翰输液的事情,可能是听了忘了,或者是韶翰根本没告诉他,我也不想问他知道与否,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本来也很正常,况且仅仅是举手之劳。倒是我在面对方岩时偶尔有一丝忐忑,言语中平添了几分闪烁其词。虽然我十分喜爱那条三色丝巾,但是在他面前我从来不戴。
韶翰没去东北的学校。他导师出国访问,他可以在家呆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