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
1
雾渐渐浓了,周遭的物体也开始溢流出一股梦幻色彩。沿坡而建的一户户小洋房,在烟笼雾罩之下,颇像仙景中的亭台楼阁,忽明忽灭,若隐若现。那株秀挺的树,也仿佛长了翅膀似的,穿云破雾地飞翔起来。不知不觉间,孔孙便跟随它,迷失在子虚国乌有郡的桃花源里。
突然,一个白衣飘飘的仙女,穿过浓雾,从那株玉兰树下向他款款走来。由于雾蔼的遮蔽,他一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凭着男人天生的直觉,他可以感受到她那窈袅腾挪的身姿,在薄纱轻绸的衣料中悄悄滑动。
“凡夫俗子,冒犯神仙宝地,罪过,罪过!”措手不及之间,孔孙一跟头栽在地上,行起仆伏大礼来。
“嘻嘻……,酸文缛节,免了也罢。——唉,看你人模人样,竟是个须眉浊物,可惜,可惜!”一个飘忽不定的悠长腔调,紧跟着一串按奈不住的笑声,钻进了他耳朵。孔孙蓦然一惊,抬起头来,发现不知何时,花木兰竟披上了婚纱,站在他身旁。
“噫,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作梦吧!”孔孙迷惑不解地问道。
“起来吧,痴人。还‘神仙’哪,亏你想得出!怎么就不会叫‘天使’呢,我真怀疑你这些年的教堂是不是都白上了?”花木兰娇嗔地看着他,一手提起婚纱的下摆,一手伸向他,作搀拉状。
一声汽笛伴着汽车与地面的摩擦声响过,提醒孔孙确实立足在一户美国民宅的后园。如同行窃被抓个正着,他对自己的丑陋行为甚感羞愧,连忙爬起身来,警觉地环顾四周,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在观注。还好,越来越浓的大雾,完全掩盖了他的糗样。
这是发生在他与花木兰结婚、正式入住新居一个多月之前的事情。那是个星期六的上午,他们约好从各人的公寓楼独自开车去布置新居。由于事先已得到会降大雾的天气报警,加之不久前刚出一车祸,孔孙对自己驾车的信心尚为完全恢复,便一早赶着他的“蜗牛”上了路。到达那里时,花木兰还没有来,他不知道该干甚么,就在房间、过道、厨房、凉台四处闲逛,试图从史密斯家人遗留的蛛丝蚂迹中,窥探这个传奇家族鲜为人知的奥秘。然而,这种缺乏敬意、容易产生犯罪感的心思和举动,却无法令他长时间沉湎并乐在其中。于是,他打开通风的玻璃门窗,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草坪,远远地瞻仰那棵从遥远中国移栽过来、历经沧桑的奇树。后来,便出现了文章开始时的那一幕。
花木兰的离奇现身,是孔孙始料未及的。按她自己的讲法,她那样作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要给他一个惊喜,让他事先明白,他未来的老婆,并不只是个下得了厨房、更是个出得了厅堂、上得了天堂的女人。谁曾想,他不过是个好龙的叶公,表现得毫无情趣,完全辜负了“言情高手”的虚名。
“李慕白是虚名,青瞑剑也是虚名,‘言情高手’——还是虚名,一切都是人心在作祟嘛,何必那么当真!”抖掉身上的断草,孔孙试图找回丢失的话语权,便大模大样地来了个引经据典。
“是啊,我刚才也在心里劝自己,”花木兰转动饰有漂亮头花的脑袋,笑容可掬地打量他一会,语带揶揄地说:“千里良驹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更何况我这个成天心不在焉的未来老公呢?你说是吧?!”
花木兰的话,触到了孔孙的痛处,他一时语塞,陷入了沉默。“——是啊,我怎么会产生那么希奇古怪的错觉,更作出那么荒诞无稽的回应呢?难道真的是狗改不了吃屎,天生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悖逆的种?”
刨根问底常常使孔孙陷入很伤脑筋的两难困境。未认识上帝以前,他以为宇宙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出于随机与偶然。在那样的前提条件下,进行任何严肃的追问,都会让他觉得滑稽和荒谬。但恼人的是,他却没能力摆脱这种滑稽与荒谬,让自己活得轻松自在。认识上帝以后,他相信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出有因,但不幸的是,他却染上另一个毛病,热衷于寻求每一件事的前因后果,以至于周围的人都说他变得有点神神道道。这不禁要让人联想到上帝的优良选民——犹太人,在两千年前留下那句耐人寻味的醒世恒言:“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当然,对于犹太人这句名谚,孔孙也知道他不能倒因为果,理解成上帝给人类思考的能力,只是为了“烽火戏诸侯”,“千金买一笑”,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人类的苦恼上。它的本意,按照属灵人士的解释,显然另有所指:人类不能因着自己具有思考能力,就骄傲自大,认定他们的眼睛已经和上帝一样明亮。否则,就刚好中了魔鬼的圈套——让伊甸圆里夏娃亚当遭蛇引诱那一幕,在大家身上反复上演。
值得注意的是,孔孙了解属灵人士的解释,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有多么善解神意。事实上恰恰相反,他总是引用这句话,来为自己理解力欠缺、解释不了事情辩护,使其成为他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2
读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孔孙的语文老师给他出过一道谜语,“不是蜜,它能粘住一切——猜一工具。”“万能胶水。”他不加思索地回答道。“它能粘住星星月亮,山川河流吗?能粘住哥哥姐姐,思想感情吗?”“那倒不能。可是,哪里又有老师所说的这种工具呢?要是真有的话,我也弄它一件,岂不发大财了?”“发不发大财我不知道,但这工具你却早已拥有,就在你的嘴边,它是——语言。”
“语言,那算甚么工具?”孔孙既失望又泄气地抗议道。“为甚么不算?看看这本汉语词典上是如何定义的,语言,人类交流的主要工具。——哈哈,怎么样,还要分辩吗?”
在那个铅字比圣旨还权威的年代,孔孙自然只有哑口无言。关于语言到底算不算工具的对话,到此也便了结。然而,他对语言到底是甚么的思索却没有停在这里。语文老师为他打开“语言”这只潘朵拉的魔盒后转身离去,留下满怀好奇心的他,望着盒子发呆:“这被老师吹得天花乱坠的、能粘住一切的宝贝,难道仅仅是个交流工具吗?”
语言的确不仅仅是个交流工具,对这一奥秘的探索与发现,最终改变了孔孙的整个人生。你完全想象不出,当他在大学里第一次听到后现代主义思想家福柯“话语即权力”、德里达“文本之外一切均不存在”的时候,心里是何等激动——他休克了整整三十分钟!据急诊室的医生讲,他们还从来未见过像他这样开心的病人。当然啦,他们怎么能明白,当一个人真正觉得他拿到了那能粘住一切的宝贝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就是那一天,在病房里,孔孙立下了大志,要作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