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先生跟尹先生打起来了。
邹先生高而胖,两手揪着尹先生头发,旱地拔葱似的。尹先生矮而瘦,踮起脚尖,两手死死掐住邹先生的脖子。虽然惊心动魄地较着劲,两人却都一声不发。所以,看到交战场景的保国老师,还以为两位老先生作亲密接触,在说悄悄话呢。
可怜他们脚下的青菜苗,刚刚放出指甲大的叶片,就被踩得一塌糊涂。
放手,都放手!保国掰开邹先生的手指,尹先生的手也就自动松开了。
您两位也真是的!保国说,什么事犯得着大动干戈?
邹先生恶狠狠盯了尹先生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尹先生毒怪怪地睨着邹先生,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随即,两位先生看都不看保国一眼,一起扭头走了。
保国也不见怪,冲他俩背影笑笑。
后来才知道,两人是为几根葱打的架。学校宿舍区后面的这块空地,原本留着盖教工住宅楼的。因为种种原因,一直闲着。有人建议划分给校园内老师种蔬菜,王校长就同意了。邹先生地里全部种了花生,尹先生是葱蒜瓜菜齐全。邹先生家新来了一个女客,女客做午饭时发现没了葱,就叫邹先生去弄一点。邹先生顺手牵羊拔了尹先生地里的一丛青葱,恰巧被从厕所出来的尹先生看见了。
尹先生系着裤带,喊道,老邹,你薅我家的葱,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呢?
邹先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回道,你话说清楚一点,谁薅你的葱了?
你站住!尹先生一边说,一边跑到菜地旁。
你污人清白,小心我揍你!邹先生说,拔个萝卜还有个坑呢!你说这葱是你的,证据呢?
尹先生指着葱行里被脚踩过的鲜土,说,你能说这不是你薅的?
邹先生举着手里的葱,在尹先生面前晃晃,说,你说是你的葱,你能叫它答应你吗?
尹先生说,老邹你真不是东西,你比阿Q还无赖!
邹先生扔了葱,冲上去就给了尹先生一巴掌。尹先生反击了邹先生一脚。两人遂一招一式对练起来。保国老师看见时,打斗已进入战略相持阶段。
保国怕他俩再起战事,悄悄跟着,直到看见两人分别走进自家院子才放心。
邹、尹是邻居,两家院墙之间,仅隔一米来宽。
外观上看,邹先生大眼睛,白皮肤,显得英俊;尹先生小歪头,尖脑袋,有些委琐。
两人也有相同之处,都是单身,都有高级职称,而且是学校里仅有的两位高级老师。
邹先生是五十岁那年获得高级职称的。职称证一拿到手,就跟老婆秀玲拿了离婚证。邹先生跟秀玲打离婚,拖了好几年。邹先生时常住学校里不回家,秀玲找到学校,他就躲到尹先生家。那时,尹先生的老婆美兰还没去世。美兰劝邹先生跟秀玲回去,邹先生说,我跟她过不来。美兰说,四个儿女看看都成人了,怎么还说这话呢!邹先生说,我跟她一同房就过敏。美兰就很同情邹先生,但又不好深问。一次,美兰问秀玲过敏是怎么回事,秀玲骂道,你听那老和尚嚼舌头呢!前些年他没生外心时,同起房来跟个抢食的小猪似的;现在呢,野食吃饱了,回到家就跟一条蔫蛇一样。
邹先生离婚以后,就住到了学校,跟尹先生做了邻居。
两人结下怨恨,是因为尹先生的职称问题。邹先生曾在公开场合嘲笑过尹先生,说尹先生的高级职称是赖来的。
尹先生的高级上报了好几年都没有批下来。那年,他听说教育局卢局长老婆素霞的高级批下来了,就骑了一辆破自行车,车后驮了一卷铺盖,直奔卢局长家。尹先生跟素霞同学。他不理素霞的热情招呼,把草席往她家客厅里一放,说,卢局长,我跟素霞比,哪样不如她?凭什么她批了,我的就不批!话不多说了,从今天起,我就在你家吃住。高级什么时候批下来,我什么时候走。卢局长说,今年的评审已经结束,明年保证让你过。尹先生躺在席子上,跷起二郎腿,说,不着急,那我就住到明年。竟然真的就在卢局长家睡了一夜。第二天,卢局长气得早饭都没吃,给市里有关方面打了几个电话,才把尹先生的事给办了。
邹先生笑道,老尹啊,你这职称来得不光彩哦!
尹先生咆哮起来,你那个来得就光彩啊!你不就是跟女人睡觉来劲吗!我看你是鸟高级,高级鸟!
邹先生要动手,被老师们拉开了。
离婚不久,邹先生就在《婚姻家庭》杂志上登了一则征婚启事:邹亚田,男,五十岁,身高一米八零,相貌英俊,高级知识分子,月薪三千以上。欲觅贤惠女士为妻,年龄、地域不限。
广告一出,应征者络绎不绝。邹先生这个刚打发走,那个又登上门。这个小住三五日,那个留宿十天半月。对应征而来的女人,邹先生实行“四不”政策——走了不留,来了不撵;美的不宠,丑的不嫌。
经常有不打招呼直接上门的女士,邹先生一时消化不了,就转让给尹先生。尹先生一分钱没花,笑纳了几个女人之后,跟邹先生的关系便热乎起来。
尹先生宽怀大度地说,老邹,以后我家地里的葱,就是你家的了,你尽管薅!看中了辣椒、冬瓜,也尽管摘,不要打招呼!
邹先生也不客气,能薅的薅,能摘的摘。
这样,邹、尹两个高级教师和平共处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邹先生在两家墙头上架了一个门垛,上书三个柳体大字——双高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