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瓷蓝花瓶
一个人其实并不能要求什么,更不能规定什么;因为你没有那个权利。当然你一定要认为自己有那个权利,我也没办法。不过你可以试试看,反正我早就试过了,没用。你收获的只能是无穷无尽的烦恼。而我却治好了自己的失眠症(也许是不治而愈的)。我的前两任妻子,只是因为我曾经对她们有过一些要求(其实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压根还没有给他们规定什么(我毕竟是一个有涵养的人,不喜欢强人所难),然而她们最终还是相继离我而去了。因此我才会对现在的妻子,采取了相对宽容的态度,有时甚至干脆放任自流。反之亦然;我们真是天生的一对。不过每当我反省自己的时候,就会感到这无论对她还是对己都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态度。我时不时会显得很烦躁;我无可奈何,你叫我怎么负责?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无缘无故地突然咆哮起来,君子风度立刻荡然无存。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冤得很;冤得我打掉牙往肚里吞;冤得我常常向隅而泣。这时,我那前两任妻子就会跑出来柔声款语絮絮叨叨地劝慰我;然后又不知不觉,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感觉她们好像就潜伏在我的屋子里;尽管我对她们始终保持一种无动于衷的态度,她们好像并不在乎,依然是来无影去无踪。这令我颇费猜思,甚至大惑不解。我家徒四壁,屋里除了一只白瓷蓝花瓶,几乎空空如也。那她们究竟藏在哪里呢?自今年以来,这样的事情竟屡屡发生。我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对付她们;我干吗要对付她们?可我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我只要停止对自己的反省,我还是会感到很平静的。可是我又觉得这是一种可怖的居心叵测的平静,其中仿佛酝酿着什么大阴谋、大不幸。于是说不定我就会在什么时候挑起事端,打破这令人惴惴不安的平静。过后我又照样独自生着闷气。这时那两个女人又来了,她俩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而我却心不在焉;我闭着眼懒得理睬,任凭她们在我的两只耳朵旁絮叨;其实我是在等待着一场战争的爆发;因为我的妻子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突然闯进家门,到时她们就会大打出手,而她肯定不是这两个女人的对手。然而战争却始终没有爆发,因为她们总是失之交臂。
后来事情发生了转折。有一天,我偶然间发现了我那只白瓷蓝花瓶上的一道长长的裂纹。这只花瓶足有半人多高,而这道裂纹竟从瓶颈一直延伸到瓶的底端。我脑子里轰地一下,顿时就傻了眼。这可是我祖上的宝物啊,它一直完好无损,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如今却毁在了我的手里,这让我怎么向祖宗交待啊。我想立刻报案,查清事情的原委,捉拿肇事者。于是我拿起电话,然而公安局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就是打不通。真是怪事。这只花瓶我一直把它放在屋子的正中间,也正是由于它的存在才使得我的屋子蓬荜生辉;而眼下却出现了这道丑陋的令人心碎的裂纹,使我的屋子也一下子变得黯然失色;非但如此,我还听见天花板上嘎嘎作响,仿佛就要垮塌下来;窗子也变了形,就像一个得了中风的病人嘴巴,奇怪的歪扭着。窗外不断有人好奇地伸头窥探,可我并不怎么在意,因为我知道屋子里的情况在外面看得并不清楚;而我却能清晰地看见外面的世界。我像一个侦探,用手在花瓶的裂纹处轻轻地敲了敲,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仅从声音上就可以判断,那道裂纹其实是很深的。这说明花瓶的破损程度相当严重。为此我感到了深深的绝望。因为这案子令我无从下手,即便我是职业侦探。我巴不得天花板立刻就垮塌下来,好让我与这花瓶同归于尽,以谢罪于祖宗之前。这时屋子里响起了那两个女人沙哑的笑声;我四处观望,却不见她俩的影子。于是我恼怒了;我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试图将她们的笑声压下去。然而当我最终精疲力尽地瘫倒在花瓶前时,她们的笑声竟如同银铃般的清脆,似乎还有几分动人之处。
那天,我一直在花瓶前痴痴愣愣地坐到深夜。后来我听到妻子用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她就像个幽灵似的进了屋;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儿从我身边飘过。我感到一阵恶心,我跟她说过我闻不惯这种香水味儿。她却说闻不惯也得闻,闻多了也就习惯了。她说的的确有道理,可是我却一直不能习惯。我一夜未眠。从此我就患上了失眠症。也许你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多少个漫漫长夜我孤独地面对那只破损的花瓶,听着天花板上那嘎嘎作响的声音,瞅着那歪歪扭扭的窗户;还有窗外那一个个窥探的影子。我想这日子该结束了。可是公安局的电话一直没有打通;而这样复杂的案子我实在难以胜任,况且目前我却连案子的线索都还没能理清;我毕竟不是职业侦探;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像个侦探的样子而已。这使我既感到遗憾又感到欣慰。可是我又想这案子如果就此草草了结,这是一种对祖宗极不负责任的态度;于是好多次我都想把熟睡中的妻子叫醒,问问她这只花瓶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把它弄损成这个样子?可是我还是觉得这未免有些贸然;再说她一直很忙,何必为这桩没有头绪的案子再让她分心呢?这时那两个女人又来了,这次她们没有大呼小叫,只是无声无息地坐在我的身旁,我对她们依然是不理不睬,我知道她们只能给我添乱,可是我又不想拒绝她们;结果她们就给我以有形和无形的压力。这实在让我无法承受。于是有几次我都想自我了断,踏上不归路;但每次我都被她俩死死按住,然后又将我捆绑在椅子上,接着她俩就轮流打我的耳光;打得我两眼直冒金星,口吐白沫方才罢手。于是我只好又重新振作起来。
时光荏苒,那花瓶的案子却一直搁浅。我心里清楚这案子可能没有希望了;只是我还没有彻底的死心;因而我只能可耻地活着。不过日子长了我才觉得,这样活着其实也蛮好。快过年了,我想把屋子打扫一下,以迎接新年的到来。于是我首先想到要把那只花瓶清洗一下,那花瓶也实在该清洗一下了;花瓶上早已落满灰尘,还有我和妻子平时无意中吐上去的痰迹。妻子也曾多次嘱咐我抽空把它清洗一下,可是我考虑到案子的原因,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手,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那个必要了。于是我立刻动手干了起来。谁知经过清洗之后花瓶上的那道裂纹反倒暴露得愈发清晰、愈发扎眼了。其实除了那两个女人我妻子至今还没有发现那道裂纹。可眼下却不行了,只要妻子一走进家门,肯定一眼就会发现它,我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跟她解释。我责怪自己真是多事。无奈之下我忽然想到了那个地下室;好在这个地下室至今无人知晓,当然我永远也决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那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