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墙

在这晨光微露的旷野,他似是走了很久,但却丝毫不觉疲惫,不知觉间发现已无前路,抬头,眼前是一面很高很恢弘的墙。一直一直延绵到目所不及的地方。
他就正对着墙的正中央,这是一道门,厚重高大,有浓郁的欧洲中世纪风格的石门,他迟疑着上前,伸出细瘦的右手,想推开它,尚未触及,门,自动缓缓开启了。
一整风迎面吹来,携着不知名的醇厚的香,门已经在身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他心中欣喜,扑到成熟了的麦朵丛中,微微闭上眼睛,抚摸着着一穗穗沉甸甸的麦朵,麦芒似是非常柔软,如某种雏兽的绒毛般,柔软细滑。然后他听见有温和的女子的声音在唤他,天生,天生……他睁开眼睛,转身四顾,却了无一人。于是开口喊,你……
他想喊“你是谁”的,却把自己给喊醒了。
舒颜安静的坐在他床边,手里捂着热气腾腾的营养麦片粥,笑意盈盈的看着大梦初醒的他,说,天生,该起来了,快十二点了。然后把粥轻轻放在床头桌上,说,穿好衣服就把粥喝了,然后去洗漱,下午两点,部里要开临时会,刚赵晓倩打电话来过。
等等……
唔?……
下次要进来,能先敲门么?
舒颜有些尴尬的应道,好啊,下不为例,放心吧。
他看着素来安然静好的她,在这一瞬间被尴尬与局促包裹,心中不忍,于是笑笑,说,我这可是为你好,要是我哪天晚上突然选择了裸睡,而且我又有踢被子的习惯,到时吃亏的可是你。
舒颜一下子用手蒙了眼,脸红道,呀!羞死了,你!倏忽转身出了房间门不见人影时却又紧接着有略带调皮的声音传进来,哈!我学过人体素描,我可不怕!
自从大学毕业后,他经常会遭遇梦境,而诸多的梦境中,总会看到一面恢弘而沉重的墙,有时,他在墙外,有时他在墙里,在墙外时,他很远很远就能看见它,然后觉得墙的那一面总会有繁华的景象,于是,不管多远,都会前往。而每每穿过了这堵墙,眼前确是有美丽的景象,有时是花海,有时是森林,有时是海滩,但是,所面临的景象总是没有尽头,不管他走多远,只要一回头,还是会看见那面墙。
醒来后,总是怅然,他清楚地知道,那面墙,那面恢弘的沉重的墙,其实就修筑在他心里,牢牢矗立于他最美好的华年,不曾改变。


他跟舒颜是《花妖》杂志社的同事,两年前几乎同时应聘到这里,然后又一同被分到创意策划部。
当初应聘,到了最终面试时,他第一次见到她。当时,好多人在相邻的两个门口排队等待面试,男女分列,她在他旁边靠前一些的位置静静等待着,穿了一件素白的裙装,一条浅蓝色卡其布长裤,长发垂在肩上,用一根浅粉色的发针将十分之六的刘海别到光洁的额头靠右的位置。着了淡妆。
“晓试朱唇,以侍流年”他在那一瞬间莫名的在脑海里浮现出这八个找不到出处的字。
成熟漂亮面试官似是很欣赏他一系列机智流丽的回答,于是微笑着提了最后一个问题:尹先生,你如何看待文字作者跟文字本身的关系?
他其实一瞬间就有了答案,但是,依然略一沉思后,才简短答道,是掌控与被掌控的关系,而重点是,这种掌控,是天赋,而非能力。
面试官伸出描了寇红,灼灼其华的手,示意他上前,然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说,明天你来上班吧。他面色沉静的走出面试场,碰巧遇见同样结束了面试的舒颜,俩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然后她微微颔首,且作告别。
他第二天上班时才知道,这成熟漂亮的女面试官,原来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创意策划部经理,赵晓倩。同时也知道了昨天看到的女子竟然也跟自己同在一个部门。
走在路上,他顺了顺被风吹散的额前发丝,问舒颜,你酒量很好哦,平时怎么没看出来。
她倾了脸颊,歪头看他,微笑,说,唔……脸色不太好,看来你真的喝多了昨晚,呵呵,想不到,我们《花妖》杂志社的酒神也有堕入凡尘的时候,噢?
他边走边用手掌摩挲了下僵硬的脸,说,对了,昨晚……我真的不太记得后来怎么上床睡觉的了,没……出什么事吧?说完略略坏笑了一下。
她轻轻捶了一下他瘦削的肩膀,说,切!你想得美,本小姐可是恋才而不贪色的。然后脸上却微微泛起霞光,说,……衣服是我帮你脱的,你真的喝得有些醉了。
他装作走神没听见,心里倒是很感激她素来言辞得当,很少让人尴尬——有些醉了,其实是很醉了。他酒量素来惊人,却喝到失忆的程度,还能叫“有些醉了”么。
俩人轻言浅笑间,《花妖》杂志社大楼已经在眼前了。


分到一个部门后,因为他们俩都是中文专业的,另外几个同事是新闻专业的,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小组搭档,负责新手推介、卷首语、新增副刊推广等等方面的创意策划。她是一个安静中不失活泼的人,而他,沉稳中亦不失幽默,尽管这幽默比较鲜见,可俩人也算是心性相近的人,合作下来,非常顺利,短时间就拿下了好几次出彩的策划。
都是一穷二白的硕士生,只能暂时租房住,俩人一商量,四处寻找,运气很不错,在杂志社很近的地方找到了一处旧民房,两室一厅的格局,签了一年的合同,就这样安定下来。
而他负责的要偏多一些,因为他会画画,且不仅仅是涂鸦自娱的那种水准,赵晓倩往往对美工部的很多方案不满意,就直接交给他来做。
他有过委婉推辞的,因为,一个不相干的部门员工抢了其他部门应得的食,这毕竟是得罪人的事。况且他素来不善争斗,确切说,是不屑。
赵晓倩却很坚决,说,天生,你只管放手去做,这是我个人的意愿,要是美工部谁敢有意见,我立马开了他!然后厉色隐去,温和轻声道,况且,能者多劳,你就不要推辞了。
他一边后悔自己当初的自荐书干嘛要写上一条“工于美术”,现在可好,招来烦事;一边惊讶于赵晓倩哪来的这股子魄力。
但是,后来很快就不再惊讶了。赵晓倩是杂志社社长的妹妹。
赵晓倩坐在会议室首席,硕大的会议桌其实就他们创意策划部的这几个人,一进会议室,他本来打算坐到后面去,但是赵晓倩微笑着示意他坐到紧邻她的次席。
他看了看舒颜,舒颜正悄无声息的看着他尴尬地浅笑,他抿了抿嘴唇,坐到了次席,轻轻清了下嗓子后,端然坐定,无言语,更无表情。
众人都坐定后,赵晓倩说,两年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