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幸福叫拌嘴
他二十多岁参加工作。响应支边号召,被分配到陕北商业系统。
她在关中老家务农看管孩子。
那时候,由于工作忙加之交通不便,他很少回家,每三、四年回家一次。
所以,她怕他,孩子们更怕他。
每逢过年,孩子们就围坐在热炕上,从他寄回来的照片里“找”爸爸。她则笑迷迷地注视着四个儿女,并且会大方地奖赏优胜者,奖品是一颗他从陕北寄回来的水果糖。
当然,这一奖项,被大女儿夺得的机率最大,因为大女儿见爸爸的次数最多,足有四五次。其它孩子虽然屡猜不中,但只要冲照片响亮地喊声“爸爸”,同样也可以得到一颗糖果,以示鼓励。
这种聚少离多的两地生活,一直延续到他退休,方才宣告结束。
当他解甲归田、回到阔别四十年的农村老家时,儿女们均已长大成人,而且有了各自的工作和小家。他和她也由爸爸、妈妈升级成了爷爷、奶奶。
大半辈子都生活在忙碌而繁华的都市,突然回到悠静闲散的农村,他很不适应。
烦闷时,他就拿出上班当领导的架势冲她大声吼叫。他吼一嗓子,她浑身便一激愣,诚惶诚恐地。不敢理论更不敢计较。
后来,她慢慢地习惯了他那雷声大雨点小的喊叫,他大声骂时,她便小声骂。
再后来的一天,他刚刚扯开嗓子,她的女高音立马盖过他。他先是一愣,接着瞪大双眼盯着她,好像眼前站了一外星人似的。
她心里虽有些胆怯,却是铁了心要抗争到底。不屈的目光勇敢地迎了上去,将他的怒视生生地逼了回去。
他自个儿找了一台阶,干咳了几下,小声嘟囔着慢慢转身去了茅房。
吵归吵、闹归闹,但生活照旧、吃饭照旧。做好饭,她从厨房走出来说:吃饭!
他抽着烟,眼睛盯着地面:端嘛!
哼!把你拽得跟二万似的!话音未落,一大碗臊子干面递到了他手里。
他一边吃一边抬头看表:都十二点过五分了!日子过不到人前头嘛,饭都吃不到人前头?
“你掏多钱雇了厨子?嫌做得迟,自己做嘛。你没长手?”她忿然还击。
如火如荼的唇枪舌战,恰好被休假回家的儿子、儿媳撞见。
看到蛮不讲理的老爸被一向逆来顺受的老妈教训得哑口无言时,儿子先是惊鄂万分,接着大加夸赞:老妈,你训得好!老汉也太不讲理了。
儿媳拉拉儿子的衣襟:咋这么说话呢?
她低着头嘿嘿地笑,好像有点害羞,但笑声里有明显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劲儿。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她不屈不挠的抗争,他的暴躁脾气似乎收敛了许多。
记不得有多长时间,他没大声吼叫过了。家里一下显得清静了许多。
夜,他和她相对无语。
他斜靠在沙发里吧嗒吧嗒抽烟。
她倦缩在沙发的另一边,漫不经心地打盹儿。她不时抬起睡意朦胧的双眼催促他:睡吧,不早了!
他专心致志、旁若无人地吞吐袅袅烟雾。
她动了动,换了姿势继续打盹儿,嘴里小声嘀咕:把烟当饭呢?
挂钟识趣地响了一声,便戛然而止,生怕吵醒她似的。
她最终还是被吵醒了。站起来伸伸腰、打了个呵欠,走过去,瞅瞅挂钟,望望被烟头插得像花一样的烟灰缸,又瞧瞧他:都一点了,快睡!你准备抽到天亮呀?
他夹烟的手停在空中,木木地看她:喝水?倒嘛!
她睡意全无,指指挂钟大声说:一点了,睡觉!
他愣愣地看她,一言不发,像不认识似的。
第二天,他还是很少说话,只是用高度警惕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她吓坏了。电话里,对儿女语无伦次地喊:赶快回来!你老爸有些不对劲儿。
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风驰电掣赶回家。
当大家心急如焚地商量,带他去哪个医院找哪个教授时。他突然冲她大声吼:做饭!做饭!快给娃做饭!
儿子对他说:爸,咱先去医院看一下!
他手一挥:看啥?我好好的!
大家不容分说,七手八脚将他架上车,直奔医院。
经检查,他有点孤独症的倾向,这可能是由于长时间不和人交流的缘故。但并无大碍,也无需用药。只要家人平时正确引导,多与他交流,便可得到纠正。
回家路上,他显得异常兴奋,不停地描述自己的饭量,以证明自己身体倍儿棒。
她在一旁默默地垂泪叹息。
女儿搂着她的肩膀说:妈,没事。医生都说没事,你哭啥呢?
一句话,她的眼泪流得哗啦啦的:都怪我,我不该和你爸吵架——
大儿子说:以后,你俩要多说话、多交流。别一个人闷着。没话说就吵架,吵架也是一种交流嘛!
她说:只要你爸没事,甭说吵架,一天打三场都行!
从此以后,她每天除了给他洗衣做饭,倒茶端饭外,主要任务就是惹他发火,逗他骂人。
没过多久,小院又传来久违的、一高一低的拌嘴声。不过,你会看见,一对老人在洒满阳光的小院里,相互搀扶着一边争吵一边散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幸福与惬意!
原来,有一种幸福叫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