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一个秋日的午后,在达丰农场的那条偏远的河边,一位身穿黑色西服、两鬓微霜,气度不凡的年近六十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只见他,戴着一副宽边的玳瑁眼镜,脸色凝重,表情沉默,这一天,是一大群知青在离开了三十五年之后的重返故地。
自从十天前接到老知青连长打来的电话后,他就失眠了,老连长说,这一次,凡是当年在那个农场呆过的人要一个不缺的相聚在农场,对着电话,他苦笑着问“怎么可能一个不缺?”老连长在电话里千叮万嘱“穆华,三十五年走过来不容易,三十五年前的回忆更难忘,你一定要来。我们等你,”老连长的话勾起他满腹的心伤,那远去的点点滴滴仿佛漂浮着的云,渐渐地堆满了整个的心房,他早早地预定了机票,早早地做起了准备,今天,他终于来到了这片故土,下车时间不长,他和老连长打了个招呼就一个人踽踽而行来到了这里。
面对着湍急的河水,三十五年前的桩桩件件一一浮现在眼前,这里种满了他的相思,这里,有他刻骨铭心的爱,他抬头往向河对面的青山,苍茫依旧,陡峭依旧,他如流的心语萦绕在喉头,弦上轻歌,思念成诗泪千行,云沉霜冷,孤怀伤情几多年,箫云,知道吗?今天我来了,来到了我们曾经无数次相聚过的地方,可是,如今你在哪里?想你的感觉真痛,你的温柔、你的多情、你的无奈、你的一切的一切,让我在无尽的噩梦里常常泪湿衣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你的心就如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我的咽喉,让我透不过气来,箫云,我今生的最爱,对你的爱已经变成了左心房的一根永远拔不去的刺,轻轻地碰触,就会生疼生疼的难受。他长叹声声,那无限的惆怅在空旷的天地间久久的萦绕着、徘徊成一首无字的诗,眼前的故地,收藏了他的无限心伤和长长久久的诉不尽的哀痛。
二
达丰农场,他的情殇之地,箫云,他今生的至爱。记得那一年,豆蔻年华的他和她随着大批知青的洪流来到了这个远离家乡的陌生地方,一大群稚嫩又青涩的大孩子,带着高涨的热劲,在举目皆是山的地方就要开始战天斗地干革命的宏伟工程了,想不到的是理想和现实的碰撞是如此的天壤之别,脚踩铁锈红的土地,眼前是望不尽的山,耳畔是听不懂的语言,尴尬的笑着,被热情又生疏的老表握住了那双嫩得似乎要捏出水来的手,这才觉出书本和现实的距离,来到大山深处的当天晚上,一群的知青就被分解成许多个小支流了,他和箫云,再加上另外的十六个人分在了十六连,当时的老连长把他们一共分三个地方驻扎,他和箫云再加另外四个人就安排在两间简陋的毗连着的小屋,余下的去了六七里地以外的地方,当地的老表们送来了许多的农具和日用品,其实,说是农场,由于山的阻隔,绵绵延延竟有十几公里的距离,那时候交通并不方便,知青间的交往和联系也就少得有点可怜了。从那时起,生活中诸多的不习惯,劳动中诸多的尴尬,渐渐地将两颗孤寂的心拢在了一起,他是男孩子,在气力上,他可以帮她的忙,而她唯一能够回报他的好像只能在生活的细节里给一点温馨的关心,衣服破了,鞋子坏了,她悄悄地替他补了,一大堆的脏衣服把他的床堆成了狗窝,她不声不响地洗了、叠了,渐渐地,粗线条的他知道献殷勤了,冬天,他寻找了木条把她们那随风嘎吱作响的坏窗户钉结实了,夏天,地里的菜瓜熟了,他会像贼样的偷偷地摘下三两个,用他的衣服包了,往她的宿舍门前一放,然后再敲一下门“箫云,开门看看,”箫云对他的感情是含蓄的,内敛的,冬天,下雪了,她会悄悄地拆了自己的绒线背心再替他织成了厚厚的围脖和绒线手套,塞进他的枕头底下,夏天,看到他忙得汗流浃背的,她会默默地送上一壶凉凉的冷开水,递上一条拧干的湿毛巾。
农场里的生活是单调的,黑漆漆的夜,寂然无声,除了星月相伴和偶尔的犬吠声,就是隐隐的山和梯田里欲睡的青禾,一群的男女知青聚集在了一起,讲故事,聊鬼怪,开玩笑,狂唱狂喊,成了夜的主旋律,再后来,大环境变成了小圈子,闲暇里,三个一群,两个一对的,以兴趣和爱好划分为小小组了,他常常和她沿着小河走,傍着茂树聊,或阡陌,或室内,谈理想、谈人生,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手抄的《第二次握手》。
年年月月日复日,有一种生活叫同甘共苦,有一种感情叫相濡以沫,共同的生活和劳动,共同的理想和抱负让她和他在不知不觉中走近,再相融,他们相爱了,一切都来得水到渠成般的自然,从小同乡走过来的两个人,他们的爱情似乎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三
他们的爱是甜蜜的,一个小小的菜瓜,他们俩你推我让,一只小小的荷包蛋,她和他共着一个碗,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漂浮着的是点点难忘的情,一担山柴里结下的是丝丝分不开的爱。大豆成熟了,花生晒干了,他和她偷偷地,一个拉风箱,一个站在灶前炒着,半生半熟的,两个人边吃边笑。他们的爱也是秘密的,一个微笑传递着温暖,一个眼神投递着灵犀,在经过了五年春夏秋冬的日月春晖的光照,经过了五年风雪严寒的捶打之后,他们的爱果成熟了。那一年冬天,她和他约定一起回老家一次,彼此都向自己的父母送一个惊喜。直到现在,他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情景,清早,他和箫云就拿着简单的行李上了路,要翻过一座山,还要横跨一条河,路上,箫云甩着两条长长的辫子,辫梢上黑色的丝绦扎成了一对蝴蝶,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两只酒窝屯满了希望和憧憬,她拉着他的手,在蓝天白云下,在山的缝隙里穿行,笑着,唱着,那声音伴随着山风阵阵,融进山岚的薄雾里,仿佛飘荡在半空中的仙乐,织成一首爱的缠绵曲。她笑问“穆华,猜猜你爸妈知道我们的事情会怎么说?”
“嗯,肯定会说,吓,是哪个女孩子这么好福气,竟然看中了我们这么优秀的儿子。”
“好不知羞啊,喂,你的自我感觉不要太好了,要我说啊,我爸爸肯定会说‘穆华你这个臭小子,好眼力,竟然把我这么好的女儿据为己有,哼哼,可要好好待哟’”箫云说完站定在一棵大树下,眼睛滴溜溜一转,用迅雷之势把他往边上的一块平地里推去,他骤不及防一个趔蹶,“哎呀,不得了了,有人要谋杀亲夫了!”
“谁是你的--”
“说啊,是我的什么?我的什么啊?哈哈”他的脸上露出坏坏的笑,
“回去告诉你爸妈,说你老是欺负我”他拉紧了她的手,在她的耳边多情的细语着“你永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