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潘老太太已独自睡了。潘钰老居士还是迭伽而坐地在神位前高声称念佛号。当“南无阿弥陀佛”的圣号念到第两千三百二十三声的时候,一阵哐啷哐啷的砸门声打断了渲流法音。
门一开时,闯进五六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都很生气的样子,嚷嚷着说要破四旧,抓黑帮分子。两个年轻人不容分辨上来就将潘先生一绳子捆了,扇了两个耳光,丢在墙角。老居士也不争辩也不反抗,像被捆绑和踢打的是一个麻袋,而不是他自己。接着是抄家。还在燃着香的香炉被砰一声摔在当地,炉灰溅了一屋子。金漆的西方三圣塑像被三推两掀都掉在地下,马上摔得断胳膊掉腿,迸了一地瓷片。紧接着,佛经、罗盘、卦签子、线装书都被扔到院子里堆作一堆,点火烧起来。潘老居士还是垂目低颂弥陀圣号,一声接一声。潘老太太此时也被惊起,哭天喊地在屋里屋外来回地跑,她还以为又遭长毛了呢。长毛就是土匪呀。
家里的“旧”被破完,潘老先生被这几个红卫兵押到了公社。公社院里灯泡点得格外明亮,大人小孩来了不少,像来看戏一样显得异常兴奋。村里所有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阶级敌人、右派分子、黑帮分子等等分子都被押上台,单等革命委员会主席坐稳后开始批斗大会了。
“潘老头,”革委会主席耀武扬威地说,“咱们县在国统区那会儿,你可是跟张富宽穿一条裤子的对吧?就凭这个,打你个黑帮分子算你拣便宜了!交代交代吧,张富宽给过你什么好处,你要给他卖命。”
“二狗子,做人可不能昧良心,”潘老先生很平静地答对道,“你好歹跟我学过两年徒,我也算你师父,我的为人你是心里有数的。张富宽是个无恶不作的土豪劣绅,我跟他可没来往……”
“哎哎哎,不要诬陷革命干部,谁是你徒弟,简直是无中生有、用心险恶,你那些看风水批八字的封建迷信勾当,我躲还来不及呢。我问你,四八年你是不是给张富宽造过风水,催官的,对不对?后来他就由保长晋升为县长了。据下阴的王半仙说,土地公曾告诉他,王富宽本不当做县长,都你摆弄那些邪术,才使他加官进爵的。他做了县长后更是变本加厉地害人。你帮反革命,你说你是不是黑帮分子?”
“不错,我是给他造过风水,可半年后他怎么样了呢?”
“半年后?那他是暴病死掉了呀,没等解放他就嗝儿屁了,算他拣了个便宜。”
“好好的怎么会暴病而死,什么人是这样死法?”
“葬了良心散了德才会这样呀!”
“这就是了,他的这个横死就是我一手造成的呀!我看他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坏人,就用催官的方法杀了他。
“世人都晓得当官好,却不知道贪婪无耻的人一旦当官,就像沾上大烟一样,也会上瘾的。据当过官又抽过大烟的人讲,当官那种舒坦逍遥比起抽大烟来真不知道要强过多少倍!抽上大烟,多厚实的家业也会很快败光,当了赃官,多丰厚的福德也会很快散尽。福德散尽,继续作恶多端,那就距遭横死、下地狱不远了啊。这就是因果的道理呀。我让他当官,那是要他早死呀,我不但不是帮他,反倒跟共产党是一头的呢……”
“纯粹是一派胡言、妖言惑众,给我吊起来打!”革委会主席手一挥,两个红卫兵上来七手八脚就将潘老居士吊起来,皮鞭啪啪地抽在身上。
“不交代黑帮罪行,还巧言狡辩,枪毙你都够数了。”打了一阵,革委会主席这样做了总结。然后又去批斗其他的黑五类分子。
批斗大会结束后,黑五类分子们都被关在牛棚里过夜。
潘老居士整夜石头一般迭伽坐着,因为所在污秽,只在心里默念弥陀圣号。后半夜,一个人影悄悄溜进牛棚,俯在潘老先生耳边说:“潘老头,我叫你不死,你也不要自己去寻死,过两天我就把你弄出去,那套造风水催官的绝活你可一定得教给我呀!”
潘钰居士听出是革委会主席的声音,但他并不应答,仍是石头一般坐着。念念相继的圣号在潘钰居士的心里如夜色一般联成一片,其他一切都不存在。
1977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