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沉沉时,他穿山涉水而来。
他背负行囊,穿山涉水,他的青布旧衫已蒙尘,衣角也带上泥痕,却遮掩不住他的轩昂气宇。他知道,他将上京赴考,一酬十载寒窗的书生志气,所以他迈开大步前行,连眉头都舒展如泉水。
行过青石桥,遥遥望见那片繁花,是在夕日未落尽,新月却已初上的昏晦时辰里。那是他不知姓名的花朵,大朵大朵簇拥地开,浮上甜烈的香意。
他在那片花田里遇上她。
她穿飘摇层叠的裙,提一盏翠纱灯笼,那一笼浅青的火,映出她的如花笑靥。他从此就迷了心神,绊住了脚步,只看见眼前,只知道眼前,有多么缱绻的美景,多么佳好的良辰。
直到他望见了那轮如水凉月,望见了新月已成满月。他终究不是将什么都忘了,因而他向她辞行。他轻握她的手,说他定会回来寻她,上京会试后立刻回来,大约早秋时分。
她送他离去时,手中仍提一盏翠纱灯笼,细细叮咛,望君早归,秋凉为期。
他三步一回望地行,终究是望不见了她的身影,只剩一笼浅青的火,在极远处的繁盛的花田里,摇摇欲灭。
有花的良夜,总是格外旖旎。
「突厥蔷薇」
暮春夜,暖风甜香浓重,凉月如洗。
夜色已如墨,人儿也倦了,茶凉曲终的时辰,偏偏仍要对镜描画梅花妆。
一抹胭脂涂上眼角,便成就一双流转桃花目,顾盼生色。有谁人不知,白绮罗是江南花巷之中最佳好的一朵。偏偏,就只有他不知道。
浮上眉梢的欢意分明暗下去,却又不甘心似的,要生生对住铜镜,笑出一个如花模样。
终究不肯信,有男子能将白绮罗置若无物,更何况那名番邦女子已然殁了。
白绮罗。明月楼的百花之魁。
白裳,白裙,乌发边别大朵白蔷薇,在这个迷离春夜,执一盏翠纱灯笼,静悄悄出了门,往幽幽的小巷子里行去。向西转,复东行,一颗心也跟着千回百转。
任是你颠倒众生有如白绮罗,仍有人不得不令你的一颗心千回百转。
这一身皱旧的白裙,可曾衬出自己清瘦柔弱,那朵白净鲜嫩的蔷薇,又能否映出姣好容颜。几多思量。然只怕,这活生生的白绮罗,还敌不过鬓边这朵白蔷薇更惹他爱怜。
他不过一名贫寒花匠,她却宁肯将富贵繁华都捐弃,与他守布衣荆钗,素手调羹的贫苦日子。只因,他仅仅一束目光,一计浅笑,便令她重新活过来。
从她遇上他的第一眼起。
第一眼,她穿金黄丝缎的波斯舞衣,遮金黄面纱,云鬓旁别金黄蔷薇,从翡翠屏风后旋转着舞出来,身后两名西域小鬟以金黄摇扇相映,金迷纸醉,惑乱人心。
白绮罗的波斯曲,是那年最风靡的歌舞。明月楼夜夜客盈满堂,观者无数,一掷千金,买她开颜一笑。
她却不笑,她于欢场周旋,接来送往,曲意逢迎,早已形容枯槁。然当她见那男子,怀抱大捧花束步进明月楼,向她投以世间最明澈的一望,她忽觉苏醒,忽觉如沐春风,她从此为他明媚。
白绮罗一笑倾城。
他是城南的花匠,每夜将自己亲手种植的蔷薇送至明月楼。
各色各样的蔷薇花朵,砂红,冷白,鸢紫,还有金黄,由小鬟们青葱似的细嫩手指将它们清洗、削剪,以怒放的姿态,戴上锦衣女子的鬓边,做一场盛世歌舞。
仅是头戴他的蔷薇,她便生出无数欢喜,连舞姿都更柔软优美。她深觉,他的眼神随自己的舞姿飘摆,他温若泉水的笑容令她醉。她已然暗自计算,多年的积攒是否足以令自己逃出这烟花地,与他携手归。
然她不知,她的婉转心思,都是错,都是误,都是空欢喜。
直至那一夜,冷月里,她见他在花间,拥另一名女子在怀,将一朵嫣红蔷薇细细别入她发间。那正是波斯舞里伴在她身后的小鬟,她仅以十两银从西域购得,想不到此刻,竟要白绮罗做她的陪衬。
原来,他的眼神他的笑,都不过是另许他人。
可那番邦女子,她有什么好。容色平庸,身段僵硬,才情亦肤浅,却就蒙了他的眼,令他对旁人视若不见。
牙是咬紧了,才忍住泪盈于睫。满腔心事却已然碎成尘灰,再也拾不回。她从此荒败。
然那一日,见他在那女子的尸身前不语,潸然落泪。他的泪,虽如刀,刺她体无完肤,亦如泉,默默浇灌,使她心底重新生长出枝芽来。
那名番邦女子突发沉疾,不治身亡。他痛不欲生,但终究要淡,要忘,终究要看见白绮罗,在原处,兀自一人为他明媚,也为他枯萎。
夜露沉重,顿生的寒意令她不由一颤,身如纸薄。
提起手中的翠纱灯笼,微微摇曳的火依稀照见,是已然行至了他家篱墙外。心乱如麻,步子却再也移不开。
因她分明听见他的笑声,他的笑温若泉水,一如前尘,如她初见他的时刻。然而他的笑,自然不是为她白绮罗,那么,他又为了谁。
终究要轻探身,看一个究竟。却见他,立在院内的一株藤蔓前,以修长手指轻抚它枝脉,目光缱绻,开颜浅笑。
这一株藤蔓,枝条纠缠伸展,墨绿的叶间结出大棵的白蔷薇,花朵大若瓷坛,花瓣白净粉嫩,弥漫出浓烈不化的香甜气息,缭绕醉人,诡异的妩媚。
正是蔷薇花中珍品,突厥蔷薇。
怎会不知道突厥蔷薇。
生长在西域荒漠深处的突厥蔷薇原本甚为罕见,然他为了那名番邦女子早亡,费尽周折,硬是寻来了这一株她故乡的蔷薇,植在自己院内,悉心栽培,终于繁花盛开。
这是明月楼内纷纭的传说,是哪一名女子都艳羡的佳话。她从来不肯信,然此刻,在她面前成真,几乎令她眼底欲黑。原来,即便那女子已然不在,与白绮罗相比,他仍是宁愿去爱一株蔷薇。
手中辗转的帕子几乎要被扯破。泪痕将干了,哀绝怅然的眼色却骤转凌厉,闪出光亮来。她忽然冷冷地笑了。
那活生生的人儿,白绮罗都有法子令她再不能活命,此刻难道还奈何不了一株蔷薇。不仅不要它活,还要断了枝条,毁去花朵,掘出根茎,看它还怎样来攫住他的眼,他的心。
恨。这样铭心刻骨地恨。怎能不恨。
是以,她并未觉察,一袭冷风卷过,将她手中的翠纱灯笼内,那一捧幽幽的火吹熄。她也未曾察觉,他忽然扬起头,定定凝视着藤蔓枝头,眼中露出迷离的笑意。
那一株突厥蔷薇,它的枝条在风中仿佛更加舒展,而枝头最高处,那一朵最为硕大的白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