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

七月的阳光箭簇一样从树杆之间泻下来,毒花花的,每个人身上像背了一盆火。雨后的村庄田野,在烈日下蒸气腾腾,恍惚间能听到墨绿的庄稼生长的破裂声。人们大都躲在屋子里,焦躁不安,他们盼望天地间能吹来一阵清风,盼望头顶能升起一片白云,在他们懒洋洋的意识里,更盼望能出现一件意外的事情。世界太沉闷了!
然而,这时候,十八岁的花花却正骑在摇摇晃晃的驴背上,心事重重,又有些茫然和惶惑。花花这天打扮得花朵一样漂亮:头发梳得油光,高挽在头顶上,一张瓜子脸虽略施粉黛,但那种天生的白皙与娇嫩,依然让人看了眼馋。花花这天确实很美,但大家现在是看不到的,因为她的头上罩着一方鲜红鲜红的红盖头。
花花忍不住回头张望。自己生长了十八年的村庄,以及村庄里的一草一木,一猫一狗,还有老老少少,都将留存在她的记忆中。自己的父亲,那个因偷窃集体仓库里的粮食而被地主一样打入另册的、坐过三年牢的小老头,此刻也许依然站立在村口,痴痴地向远处眺望。但花花是看不见的,隔着红红的盖头,已然遥远的弯弯曲曲的山路,她只看到路旁清澈的小溪。小溪是从自己村子里流出来的,小溪欢快地跃动着美丽的浪花,在自由地流淌。不知怎的,花花此刻却只想流泪。
“来了,来了,快放炮。”
在几声稀疏的爆竹响过之后,随着人们的欢闹声,花花被人抱下了驴背。花花依稀觉得这个人个子不高,但浑身却很有劲。花花想,这个抱我的人,大概就是自己的丈夫了。这样想时,花花就有些脸烫。花花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温顺得猫一样,被一步一步抱进了洞房。虽然只是几分钟的事,但花花觉得好漫长,好漫长,长这么大,她还没给任何一个陌生的男人抱过呢……


花花嫁过去的那天晚上,天热得出奇。花花顶着盖头坐在炕沿上,听着屋子里出出进进的脚步声、说笑声,心中就泛起一股莫名的紧张。
花花的丈夫大牛就坐在炕沿的另一端,花花原本就没见过大牛。临出嫁时,花花的父亲说,大牛是个老实人,肯要你,就给了咱面子。花花那时也懵懂了男女之间的事,所以曾在一瞬间产生过极美好的憧憬,就羞涩地点了点头。
时间河水一样悄悄地流淌,夜将墨色加深了。四下里只余了这一方幸福的天地在亮着,亮得人有点心焦。盖头终于被揭去了,花花眨了眨眼睛,才看清丈夫大牛是一个极丑陋的男人。大牛个矮,却胖,乌黑的脸上五官一律错了位。他穿一件天蓝色薄衬衫,脚蹬一双方口手工布鞋,正用一双斜着的眼睛怯怯地望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花花在接触到这束目光的一瞬,先前那曾在一瞬间产生过的美好憧憬被击得粉碎,继而产生出一股难言的恶心。这种感觉从胃里涌出,冲向喉头。花花努力咽口唾沫,却愈发感到了一种揪心的悲哀。
花花想哭,花花就无声的哭了。一股委屈的火窜上来,花花带着哭腔吼道:“你出去,我热得不行,要脱衫子!”
大牛看着她讨好地笑笑,就听话地出去了,那猫着的腰以及放轻了的脚步,很滑稽,让花花想笑,但笑没出声,泪却涌得更欢。
这时,花花听到婆婆叫了声大牛。大牛就听话地出去了。接着,花花听见婆婆在用苍老但严厉的嗓音训斥大牛。婆婆说:“你个窝囊废,一个男人被女人喝斥还不吱声!”大牛没有说话。婆婆又说:“呆头呆脑的,她一个贼的女儿嫁给了你,算高抬了她。”大牛依旧没说话。婆婆说:“你听见没有?别对她低三下四!”大牛迟疑片刻,说:“我知道。”
花花听得很清楚,这话分明是要说给她听的。花花不知道大牛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只感到心里乱蓬蓬的,有种当年在学堂时考试前的慌乱。
这时,大牛已铁青着脸走进来。
花花便不再去看他,一倒头,连衣服也没脱,就抱着墙壁睡下了。
“你是我的地,我现在就要犁。”大牛说着,扑上来用粗壮的臂膀搂住了花花,半个身子也同时跨骑在花花的身上。花花挣扎着,在他粗壮的手臂上咬了一口,黑红的鲜血流了出来,但大牛没有松手,他边撕扯花花的衣服边喘着粗气说:“你是贼的女儿,有贼味呢。”花花反抗得更加激烈,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但没有用,她细小的身子被压得实实的,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而大牛亢奋地瞪着血红的眼睛,膝盖奋力分开她的双腿,便粗鲁地在她身上冲撞……


见到二牛,是在一个落雨的早晨,花花离别爹,彳亍独行在回婆家的山间小路上。花花看见仅仅是几天时间,路旁的小溪水已漫上路面,水浊兮兮的,没了往日的清澈。花花由不得有些伤心,抬头去看她那不情愿去的村庄,却发现在村庄的边缘,一棵挺拔的白杨树下,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稚嫩的身影。花花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那个少年已是一脸笑意地奔过来。花花有些惶然,惶然中听那少年说:“你是嫂子吧!”花花认真地看了看那少年。少年眉清目秀,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子上白白的。花花突然就想起了在镇中学读书的二牛。花花说:“你就是二牛了?”花花说这话时,似有些惊讶,步子就不由自主地往前移了移。二牛说:“哥办事时,我正赶上考试,没顾得回来……”二牛极腼腆地笑了笑。花花觉得二牛的笑很甜,很好看,自己的心也似乎受了感染,甜甜地变得轻松起来。花花说:“我们回去吧!”
二牛又笑了笑说:“嫂子,你先回吧,我要在学校领通知书。”说完,二牛像一只撒欢的小牛犊一样跑远了。
花花走进婆家的院落时,突然闻到一股浓浓的肉香,这才发现整日站在院墙上趾高气扬的那只枣红大公鸡不见了。就问:“鸡呢?”
婆婆阴沉着脸说:“杀了,中午要请王队长吃饭。”
正说着,王队长就来了。花花只看了一眼,就想,那是一张多么可怕的脸呀!王队长五十来岁,头发灰白,腮上有许多黑茬茬的胡子,两只眼睛狼一样放着凶光。花花这样想着,就低了头进了灶间。
王队长被婆婆、公公和大牛神一样迎进屋里,就开始吃饭了。饭就摆在花花的新房里,而花花在灶间做饭,并不曾知道。
菜其实很简单,一盘鸡肉炒就的热菜和一盘粉丝、菠菜调和的凉菜,还有一瓶高粱酒。花花盛好菜,要送到隔壁,婆婆却一把夺了过去。婆婆说:“我来吧,你就在这里吃,别过去。”花花便留下,拿着一个早上的冷馍就着剩下的半碗凉菜,独自坐在灶前,默默地啃着那份莫名的辛酸。隔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