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底花布
我在回故乡的火车上,遇着一个穿蓝底花布棉衣的妇人。她坐在我正对面,挎着一个用塑料布一层层蒙住的篮子,神情紧张地盯着每一个从她身旁经过的陌生人。
离春运开始还有几天,火车上的人也算不上很多。无须担心有人会在自己离开时占去座位,也常看到有人离开座位或去抽烟,或去接开水泡面。唯有这位妇人,在座位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心里猜想,人家也许是不太喜欢在火车上走来走去。
火车上总有推销小玩意儿的人,讲得高兴,大家也就买一个来送给小孩儿。我看着推销员在走道中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的,也觉有趣,遂掏钱出来买了一个。妇人在这过程中一直盯着我手上的东西,眼睛里散发出一种渴望的光芒。
我见她直愣愣的盯着看,也不好意思就这样收进口袋里,便问:“你想看看吗?”
妇人眼神顿时变成惊恐,慌张地略微抬高了一点头,又急忙低下去,嘴里不知咕哝了句什么。
我看她好像很怕生,也没有强求,看也没看就顺手把东西塞进了随身带的一个包里。正好这次回去,可以把它送给亲戚家的孩子玩,也是个礼。
火车开到了黄河边上。一望见黄河,我就知道离故乡不很远了,像突然放下了一件心事一样。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望向窗外,看到的都是车厢里的倒景。有乘务员推着餐车向旅客提供食物,我也买了一份盒饭。餐车停在我面前的时候,妇人看了一眼餐车上的东西,抿了抿嘴,又摸了摸怀里一直抱着的竹篮子,似乎有点想打开的意思。但最后,妇人只是把遮盖在上面的塑料布反复地摩挲,然后抱得更紧了一点。
火车上的旅客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打着牌,做各自的消遣活动。我拿出一本看了一多半的书,算是打发时间。
“那个,姑娘,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在车上买的小玩意儿呢?”我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抬起头来,正是对面坐着的妇人。她正涨红了脸,双手局促地在裤子上来回划,好像很以为自己做了一件让人笑话的事。
我也觉得无所谓,就边答应着边从包里拿出刚才的小玩意儿。是一包给孩子玩的智力拼图,妇人拿在手上,看了一会儿,嘴里呢喃着说:“这要是给我们小香儿带回去,她准会高兴坏了。”
我不禁好奇道:“小香儿是谁,你的孩子吗?”
妇人朝我露出一个笑容,说:“小香儿是我女儿,今年就要5岁了。这次回去,我总想着,要给她带点什么东西。”
我听了,很奇怪,便问妇人:“那刚才你怎么不给她买一个回去呢?”问完才觉得自己很唐突,人家的事,未必想要和自己一个外人说。
妇人倒也没怎么觉得我的问题很不礼貌,却也像是答非所问:“今年做工并没有赚到多少钱,听说家里的收成也不是很好。我这次回来,以后也不愿出去了。”
她一直把那包智力拼图拿在手里,我看她很喜欢,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就说:“这个东西,就送给小香儿吧。”
妇人连说几个不可以,倒也禁不住我一再坚持,就收下了。她把头又低下去,我也继续看我的书。
过了不多久,她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快了,快了,等一会儿就能见着我们小香儿了。妈给你买了鸡蛋烧饼,还有粉红色的头花。”
她望向窗外,远方燃起了点点灯光。
列车员温柔甜美的声音回荡在这个车厢内,我们知道再过不久火车就可以在站台停靠。
快了,快了,我们就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