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季节里,纷纷扬扬的细雨就像是从云层里剥落的丝绒,将长江边的那个小城温柔地铺了一层又一层,朦朦胧胧,分外迷离,是黄昏也像是黎明。在那个季节里我总是看不见前方也分不清时间,仿佛这个小城已经脱离了这个时空的流转。从此没有了岁月的变化,也就没有了生命的无常,当然更不知晓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它就静静地永恒地倚靠在亘古悠悠的长江边上,早已经习惯了爽烈的江风和汨汨的水声……
猫男虽然是我高中的同学,但我从来没有和他有过任何深入的言语交流,偶尔迎面相遇出于礼貌的要求,我会朝他淡淡地笑笑,而猫男仍然只是一张苍白淡然的表情。他仿佛永远都带着一个布满霜花的透明的面具,他的所有表情透过面具都显得隐隐约约若有若无。让人产生遥遥的距离感,就像秋晨里遥望天边的云朵一样的感觉。
我和他有过真正的言语交流是在高二的那个烟雨朦胧的季节。还记得是在黄昏,忽然想去江桥上走走,江桥处在城郊因而与霓虹晚宴拉开了一段适宜的距离,有一种远离尘嚣的静谧。那时候江桥刚刚建成不久,附近的绿化树都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可怜地噙着寥寥几片绿色的叶子,根部还裹着干草,沉浸在露露冰凉的秋雾中。我下了车,然后缓缓地走上江桥,一边静静地观看有些浑浊的长江水,一边慢慢地朝彼岸走去,江桥的此岸到彼岸要让我走上半个多小时,但我从来不急于到达彼岸,只是舍不得走完那一条飘然的路程。强劲的江风随着江水从西面奔腾而来,将我的头发吹得向后肆意的伸展。江桥上的游人寥寥无几,站在半空中的江桥上向远方望去,秋日的墨色黄昏中有一种莫言的伤感。
当我快走到桥正中的时候,蓦然抬头遥遥地望见前方有个熟悉的男生,黑色的风衣被风尽力地吹展开,就像一双展开的黑色羽翼,修身的黑白方格牛仔裤使双腿显得格外修长好看,而且白色的休闲鞋旁还有一团灰色的暗影。当我缓缓走进的时候,那一团灰色也扭动起来,走进才发现是一只猫。那只猫发现了我,居然好奇地朝我走来,然后又犹豫地停了停,转身便回到男孩的身边,一边喵喵地叫着一边在修长的腿间蹭了蹭。男生转过白皙英俊的脸,江风把他长长的刘海纵横凌乱地吹贴在眉间眼前,这才看清是猫男。他淡淡地招呼了一声,然后扭过头继续望着流走的江水。此时的江桥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走过去也倚靠在漆红的护栏上,扭头看着猫男脸上轮廓分明漂亮流畅的线条,他长长的刘海下的眼睫毛,就像一朵在秋天里怒放的黑色菊花,透露出一丝丝秋日黄昏的阴冷和凄怆。难怪从高一的时候就有很多认识和不认识的女生肆意地暗恋猫男,但猫男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像是冷默的冰雕又像是忧愁的倒影。当猫男再次扭头看我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睛还泛着泪光残留着红晕。我不好意思地急忙转过头看着江水,故作镇定缓缓地问到:“怎么了?考试没拿第一名?”
猫男的成绩在班上一直都很好,班主任还点名让他辛苦一下担任副班长,可他还是和班集体像是隔了好几个平行的空间,他不会主动找同学聊天。有人爱慕着他,有人嫉妒着他,也有人讨厌着他,但他总是在第二排左边靠窗的位置,看自己的书做自己的作业。当班上要办黑板报的时候,班长丽会邀请他画各种画,他会默默地欣然答应,在板报上留下绚烂多姿的画面然后又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猫男的成绩虽然一直很好,但仍然时不时大起大落,从第一名到第十名,从二十名到第一名,要是换做班上的其他同学,那每一次的跌落和突升不知道会溅起多少或绝望或亢奋的泪水,但猫男看的很淡,他总是对统计分数的丽淡淡地说:“好和坏,没有实质的差别”。
班上发生过罢餐罢课,甚至联名反对某某老师,但这些事无论如何也牵涉不到猫男,他就像一个世外高人,始终站在局外静静地看着生活上演的一切。只有一次元旦晚会,丽邀请猫男来唱一首歌,猫男于是从角落里走出来,拿着麦克不紧不慢地唱完一首《当爱已成往事》,然后在班上无数的吆喝声和鼓掌声中又静静地回到角落里,大家见得最多的恐怕就是猫男的背影了。
我和丽从高二开始就是同桌,自然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丽说真搞不懂我们班上的男生,尤其是李梦玄,太孤立神秘了,活得一点都不真实。我说不一定,外表活得不真实的人,一定有颗历经太过真实的心。书上的每一个隐者,都有一段痛苦的尘世,所以退隐,有时是醒悟有时也是一种逃避。那么外表的冷漠洒脱,是不是也是一种伪装一种逃避甚至一种怯弱呢?我顺便望了一眼窗前的李梦玄,戏谑地补充了一句:“而且这样的人你不觉得很酷很迷人吗?和他发生的故事,一定相当的罗曼蒂克”。丽白了我一眼说:“猫有着冷酷无羁的外表的同时,还有一颗缠绵柔弱的内心。”丽说猫是同时兼有极端温情和刚毅的动物,她喜欢猫。我笑着问她指的是不是李梦玄。她只笑笑,从此李梦玄便有了一个猫男的雅号。
猫男就住在学校附近,上学放学都是独自一个人。我没见过他和任何人一起逛过街,并肩走过路,甚至家长会也唯独没有他的家长到场。在高二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又在公园里遇见猫男,那时他正独坐在榕树下的长椅上,旁边还是那只灰色的猫,正趴在他的腿上闭目养神。自从江桥上的偶遇后,我和猫男的关系便走进了一点点。那时他正低着头看一本封面设计及其怀旧的书——《道德经》,初春的阳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枝叶,洒在猫男咖啡色的针织衫上,散发着温暖甜蜜的感觉。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示意我坐下。
“家长会开完了?”
“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我轻轻抚摸着那只闭目养神的猫。
“来的家长挺多的吧?”
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丽,是不是在做家长出勤记录?”
“好像是的”,我低头看着那只已经被我惊醒的猫。
“丽还来问过我几次,为什么家长会缺席……”,猫男说完,也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抚摸着趴在腿上的猫,露出浅浅的微笑。仿佛有一丝的忧伤,又好像是一丝的喜悦。我悄悄看了看猫男刘海下的那双眼睛,黑菊花一样的眼睫毛下,那双眼睛就像冬天结了一层薄冰的池塘,闪动着明亮又冰凉的光芒,却又露出一丝柔弱和怜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猫男的身上萦绕着一层忧郁的气息,散发着寒意。班上有人说猫男孤傲装酷,不近人情,自恃清高,可那天过后我却再没有感到这些所谓的隔阂与距离,不知道为什么我愈来愈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