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是笑话,“拾秋”这个颇有点儿诗意的词,我是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第一次听说的。此时我已到教育局工作,起草文件时用到了这个词:拾秋,也称小拾捡活动,农村学生们在课余时间开展勤工俭学活动,到收获过的农田里去捡拾那些被农民收获时丢落掉的庄稼,目的是培养学生热爱劳动、勤俭节约的良好习惯。我一边起草文件一边想:这些,我是从小就做过了的啊!只是我们做这些的时候,既没有想到要热爱劳动,也没有想到要勤俭节约,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填饱肚子。所以,我们搞“拾秋”丝毫不是出于多么高尚与伟大的情操,而是出于人的最初的求生本能。
真正拿出人类最高的智慧去搜寻一切可能的食物,去维持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条件的最极端的那个时期,我并没有真正赶上;准确的说,赶是赶上了,却因为年纪太小而没有留下深刻的记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期,正是大跃进的后遗症总爆发的年份儿。饥饿威胁着人们的生命。人们穷尽了一切可能的手段,包括人吃人这样惨无人道的方式来维持自己的生命。那样的日子,对于稍比我年长的人们来说,是一种不堪回首却又刻骨铭心的记忆。到了我记事的时候,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即便是这样,为了填饱肚子而去找寻食物的行为(也就是所谓的“小拾捡活动”),恐怕也是今天的孩子们所不可思议的。
我们那时的拾秋,包括一切吃的东西。比如,大人们收割麦子,我们就捡他们丢下的麦穗;割豆子,就捡丢下的豆粒;收玉米,就去翻玉米秸;再比如,到收获过的梨行里去找梨,到枣林里去“揽枣儿”,到拉过秧的瓜田里去翻瓜秧……其实,在那个视食物如生命的年代,人们哪里会轻易丢掉哪怕一粒粮食?就在收庄稼的同时,大人们也是拾了又拾,捡了又捡,到了我们上场的时候,就几乎没有什么了。有时我们就发牢骚说:“比叫牛舔过的还干净呢!”话虽这样说,总也会有漏网之鱼,这就是我们的目标了。
要说我最喜欢的,还是找红薯,用老家的话说叫“盗山药”。这个“盗”字,不一定准确,应该是“捯”或“翻”的意思;不过,说盗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因为实在翻不到的话,为了回家后不被大人们斥责,干脆就到未收获过的地里去“盗”一点儿。当然,这种时候很少。大多数的时候,还没等那块儿地开青(“开青”就是等生产队收完,才会开放给人们“拾秋”),我们已经早早的带着铁锨或铁山齿等在那里。不知哪会儿突然有人高喊一声“开青啦!”,我们就会一跃而起,向开青的地里跑去,就像抢一样,用飞快的动作连刨带翻。这时,除了偶尔的几声咳簌声几乎听不到一人说话,只有一片铁锨翻土的声音。盗山药其实是个很刺激的过程,充满了期待、寻觅、惊喜或失望、兴奋或愤怒。不知哪会儿突然听到咔哧一声,就知道是碰到了“猎物”,猛地一翻,一块大山药就出现在面前了,我们就会高兴地大呼起来,引来四周羡慕的目光;如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而一无所获,我们就会沮丧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连骂“真他娘的倒霉”。盗山药其实也是个有技术含量的活儿。首先,你得先判断什么地方可能“有货”:一般中间地带是很少有机会的,只有那些边边沿沿,犄角旮旯的地方,容易被人们忽视,奇迹才会容易发生,甚至会拉下一棵没有动过的完整的山药,这可是个大收获呢!其次,你得学会寻找蛛丝马迹。有时你看到一棵细细的小根儿,说不定你顺着它找下去,就会有一个极大的惊喜。但是,有一种山药根儿最坑人。它扎得很远很深,你费尽力气翻了半天,结果到最后仍是一棵细根儿,气得一铁锨把它拍了个稀巴烂。
为了拾秋,有时连饭都顾不得吃,甚至要自己捎饭到地里吃,生怕耽搁一会儿就被人抢光了一样。但是,一天下来,有惊喜的时候毕竟很少,失望的机会很多,有时那点收获抵不过因为出力太多而增加的饭量。不过,那也只能怨自己倒霉而已。
所以说,“拾秋”这个词,徒有浪漫的名称,其实一点儿也不浪漫,更与高尚与伟大沾不上边儿,更多的,不过是一段辛酸的记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