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我又回到那年少的岁月,走在故乡百转千逥的小路。
时光的停驻,无止境的轮回。
那是一种回望生命的感觉。我的灵魂喜欢站在远处。
试图按照自以为是的幸福活下去,可是这种感觉有时过于荒凉。生命是风中飘零的种子,在时间的旷野里失散,只有回忆,带给我泪光中的温暖。
回忆,恬静的凝固了时光的流动。在沉沦的回忆中,一个人也更接近他的灵魂。当一个从尘世浮华中去接受内心洗礼的人,穿梭在往昔与未来之间的时候,他是否会感到灵魂在边缘游荡时的孤独。而岁月,是那麽轻易地,就会淹没我们。
年少时,故乡的小镇。中学里有一个奇怪的老人。他在学校的工作只是负责敲钟。学校的大操场上,有一棵数人环抱的老榆树,浓密的树荫象一把巨大的伞,粗壮的树枝上悬挂着一口很大、很古老的铁钟。每当上课、下课的时候,白发斑驳的老人便提着铁锤,走到树下,铛、铛、铛的敲起种来。而这个敲钟的老人每到敲钟的时候却从来都不看表。可是他敲钟的时间却分毫不差。每当钟声响起,整个小镇便回荡起那悠扬、洪亮、浑厚的钟声。风霜雨雪、春夏秋冬,这钟声从来没有过间断和停歇。这钟声已成为了小镇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没有人知道这敲钟的老人姓什麽,叫什麽名字,只因为他敲钟,所以人们就叫他钟老汉。没见过他说话的人们都认为他是个哑巴。没见过他写字的人们都认为他是个文盲。在我考入中学的那一年,老人在小镇已敲了二十一年的钟了……
上学的头一天,我背着刚发的新书,出于对这风雨无阻、岁月不停的钟声和对敲钟人的好奇,来到那棵大榆树下。站在老人的身后,看着他铿锵有力的敲钟。震耳的钟声,带给我生命中前所未有的穿透与震撼。敲完了钟的老人默然的叹息,然后寂寥的转身。可是,当看到身后的我时,他那原本落寞的双眼中现出了光彩。然而,他那缓缓抽动的嘴角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颤抖的手伸出许久,也终于放下。但是他的眼中有泪,泪光中充满了无尽温暖……
我象是他生命中很熟悉的一个人,只是当时的我却并不明白。
莫名的恐惧让我转身跑去,当我跑出好远回头看时,只见他依然站在那大树的树荫里,一动不动的向着我守望……
后来的一段时间,我发现,不论我出现在那里,他看着我的那种眼神恒久不变……,无助的疑问,莫名的恐惧。但是,心中那一闪而过的阴影挡不住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无尽温暖。即使开学后第一个冬天的寒冷,依然未能冷却这温暖的光辉……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被厚厚积雪所覆盖的世界纯洁而又苍凉。而身体瘦弱的我却干不动分给我的清扫区。费力的铲动,无奈的喘息。为此犯愁的时刻,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我手中拿过铁锹,而呆站一旁的我只有无所适从的看着他帮我铲完了积雪后又用扫帚将残留的积雪打扫干净……,迎着他那温暖的双眼,我感激的对他道谢。他就站在对面看着我,亲切的眼神,阳光般闪耀。俯下身,双手轻抚我的双肩,猛然间低下头,在我的脸上狠狠的亲了一口……,还记得……他的胡子茬很硬,扎得我的脸有点痒,也有点疼……,然后,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容是那样亲切和温暖,至今想来,就好象昨天一样。以至令我终生难忘……
上体育课时,我们来到打扫过的大操场,四周堆着一座座象大坟包一样的积雪。就在这个操场上,我犯了一个很无聊的错误。冬天的学校因白天短而减少中午放学的时间,只给学生四十五分钟的午休时间。绝大多数学生解决中午吃饭问题的方式是自带干粮和咸菜,围坐在教室的火炉边。只有极少数离校特近的学生才来得及回家吃饭。当时班里有一个很坏的同学叫军,他以欺负比他弱小的孩子而闻名。军习惯穿一种草绿色的军装,这种上衣有四个兜,而军那天却在胸前的两个兜里装了两个瓶子,瓶子里装着准备午休时吃的咸菜。不巧的是,当时体育课的内容是广播体操的第三节——扩胸运动。在学做这节体操时,由于军的胸前兜里装了咸菜瓶子,因此他一扩胸,就会呈现出那种只有成熟女性才会有的胸部特征。
在教会我们之后,老师去教另一班的孩子,却让全班个子最大的军带领我们练习做扩胸运动。军站在我们的面前自豪的示范,兴奋的喊着:第三节,扩胸运动,预备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我没理会其他想笑不敢笑的孩子,终于第一个哈哈大笑,于是笑声引起了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怒不可遏的军羞愤的脸涨红成了猪肝色,向我冲来骂,他妈的,让你笑。猛然间向我挥手一拳,我的脸上立刻充满了烧灼的的刺痛,鼻中鲜红的液体汩汩流出。然而扑上前去的我却被军按倒在地,挥拳向我的头部狠狠砸下……
可是刚打我两拳的军却被一个熟悉的人影上前一把掀翻,紧跟着被那人倒提着两脚扔进了操场上那坟包似的雪堆中。那人大步走到我的身旁,双手抱起我向远处他的小屋走去……
迷糊中,我抱紧了他,鲜血蹭在了他胸前的衣服上。我明显的感觉到,老人抱着我的那双有力的大手是温暖而又颤抖的。
小镇的孩子性子野,所以身体瘦弱的我当时常受人欺负,那时,我真恨我自个儿没用。但是欺负过我的孩子总会受到一些希奇古怪的惩罚。老人总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来惩处那些欺负过我的人,并且惩处的手法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老人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方式关爱着我,我在这温暖的光辉中倍受呵护。他那间小屋虽然低矮黑暗,却洁净异常。我天真的问他,钟爷爷,你真的姓钟吗?钟爷爷,你真的不会说话吗?钟爷爷,你真的敲钟不看表吗?钟爷爷,你为什麽不上课的时候也敲钟呢?钟爷爷,你没有别的亲人了吗?每当我向他发问和倾诉的时候,他总是慈祥关注的看着我,微笑的点头或摇头,或者一动不动。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每当这时,我总会难过他为什麽不会说话,心中哀叹,原来,钟爷爷真的是个哑巴。
由于中午放学时间短,来不及回家吃饭的我常被老人拉去他的小屋里吃饭。而且每次吃的饭都和他惩处别人的招数一样,花样翻新,层出不穷。虽是粗茶淡饭,但却滋味异常。
转眼间,放了寒假的我已好久没见到老人了,可我每天都能听到那悠扬的钟声。那一年的春节,我和家人守岁,只要子时一过,就是第二年了。可是刚交子时,远处忽然传来了那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