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长眠于老屋后面的山坡上,一片朝阳的地方。
父亲过世两年半了,按照家乡的习俗,一月六日(农历二〇〇六年十一月十八日)是父亲满孝的日子,之前母亲打来电话:给父亲上柱香,拜祭拜祭一下,他以前可是最疼你的,通过电话我能感觉到母亲深切的希望,她希望我们都能回去,母亲幽幽的话音难以掩饰的孤寂和心痛,这次满孝给父亲立碑,本应儿子做,但为了儿子们能安心工作和生活,母亲坚持一个人回老家张罗,我知道母亲的心:只有为父亲做完这件事后,她才可能安心的来深圳和我们团聚。是啊,我应该回去看看,因为按照老家的习俗,出嫁的女儿只能在三个日子即清明,七月半和过年时才能到坟上拜祭,这次不回去,以后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机会去看父亲。
晚上10点下了飞机,曾经熟悉的城市被街灯点亮的如同白昼,两年没回,一切都日新月异,翻天覆地变化让人感觉越来越陌生。又一次踏上那条熟悉的回家路,也只有这条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也不管我们离开多少年,都不会忘记,它永远在我们心里,通向那遥远的家乡。
回家的渴望,就在不远的前方,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路两旁红砖两层楼房一栋紧挨着一栋,但不用辨别我都知道,那个屋檐下亮着灯的房子就是我的家,所有的父母都一样,不管儿女多晚回家,他们都会为我们亮一盏灯,为我们照亮回家的路。
透过玻璃窗,房间的灯也是亮着的,那是母亲还在等着我们,果然车还没有停稳,母亲就应声来开门了,一个多月不见,母亲黑瘦的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行李还没来得及放下,母亲说天太冷,不顾我们的反对,又忙前忙后的张罗着做鸡蛋汤给我们暖身子。一切还是原样,父亲的遗像挂在客厅里,镜框里看似神态安详的父亲,眼睛和嘴角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仿佛父亲也知道我们回来了,开心的笑了。
汤上来了,母亲笑眯眯的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手不自然的在围裙上搓着,这两年母亲对我们越来越客气,特别是在我大哥-她大儿子-面前,每次见面像待贵客,热情中总有些感觉不自然。
喝下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我一觉睡到了天亮。
睁开眼,竟然有阳光洒进来,冬日有暖阳,让人想着都舒服。一看表,都八点半了,母亲的声音传上来,那是她在院里一边洗衣服一边和隔壁的邻居聊天,母亲开心的说着、笑着。伸个懒腰,靠在床头,想起以前父亲见不得我们睡懒觉,若这个时候还没有起床,他便在院里一边骂一边说:都给老子起来,再不起来老子要拿棍子打了……,每当那时母亲总是说,让他们多睡会儿,不急。其实家里也没有多少事情做,只是父亲看着母亲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有些不忍,只要听到父亲的骂声我们马上从床上一跃而起,都赶紧不声不响的爬起来、畏畏缩缩的下楼、小心翼翼的和父亲打招呼后,我们几个吐着舌头、相视一笑,但在今天,那曾经最怕听到的声音,却想听都听不到了。父亲走了,但角角落落里都还有他的影子,父亲的骂声仿佛还在昨日,在我们的耳边回响。
洗漱完毕,母亲已把饭菜端上了桌,早已准备妥当的饭菜在冬日里仍冒着热气,母亲说厨子和帮忙的一会儿就来了,你们赶紧吃吧,我一会要到桥上去买些东西回来。今天是父亲满孝日,按习俗要请所有的亲戚,吃过午饭后,大家会一起到父亲的坟上拜祭,以后再拜祭就是直系亲属、子女等的事情了,古老的风俗就这样一辈一辈的传到今天。
一阵锅碗瓢盆,杯斛交错后,鞭炮声响,我们带着给父亲准备的礼物,一个猪头,两斤肉、还有供香馍;纸糊的二层小楼、轿车、电视冰箱等现代家庭几大件等等,真是应接不暇,应有尽有,大家举的举,抬的抬,热热闹闹的往父亲的坟地出发了。
走过一段柏油马路,再穿过一条铁路,就看到父亲的坟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盘着山脚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水泥路,这条路以前是黄泥巴的土路,两边是稻田,下雨时非常难走,父亲下葬时正值下雨,大家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泞的小路上吆喝颠簸,几十年没有走过这种土路的大哥当时就放言说,他出十万来修这条路。大哥是说到做到,言行一致的人,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回深圳没多久,一张十万的汇款单就到了大队,然后这条路就热火朝天的修起来了,就这样,本来就小有名气的大哥从此在我们当地更是名声大燥,一提起他都举手称赞,说他为老家办了件天大的好事。大哥来深圳差不多二十年,也算是功成名就,区区的十万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虽然说是父亲埋在这儿,为了方便以后拜祭,才修这条路,但是在我们相对贫穷的家乡,县里无支柱企业,财政年年赤字,请求拨款修这条路的报告打了不下十次,却一直没有批下来。在我们当地百万千万的富人已是屡见不鲜、不足为奇,但是能像大哥这样出手阔绰,一下子拿出十万来修路的人还真是屈指可数。路修好了,老乡们出行也方便了,所以不管于公于私,大哥修了条路,也算是造福一方。
这条水泥路一直通往山村里,在往安葬父亲山坡的分岔处又修了一条石阶小路一直到父亲的坟头,两边均匀的栽着四季常青的松柏,坟前立着一个高约两米的碑,两个高大雄伟石狮耸立在碑的两边,这样的设计是大哥在深圳请人专门搞好后吩咐母亲回家后再按图纸照做的。根据图纸上的设计,父亲原本小小的坟头竟有两间房子那么大,占地足有八九十平方,整个坟头用水泥砌起,四围铺瓷砖,父亲的坟头豪华气派,在那片到处都是土包坟头的山坡上更是鹤立鸡群,整洁明亮的瓷砖,在冬日余辉下放着光芒,大家都为此唏嘘、赞叹不已。
父亲这辈子除了爱抽烟之外,没有其它不良嗜好,我们寄给他的钱除了看病花了些,大部分都存在银行,家里的钱用他的话说也都是一分攒成一毛、一毛攒成一块、一块攒十块,十块攒成一百,这样把零钱凑成整钱后存到银行,亲戚都说父亲有个摇钱树-大哥,大哥对父母很孝顺,经常成千上万、源源不断的寄钱给家里,但是父亲在世时用亲戚的话说很是扣门,母亲花的每笔钱都要向父亲汇报,钱虽然在母亲的手上,但是管钱的却是父亲,父亲若认为母亲花了不该花的钱,免不了挨父亲一顿大骂。我上大学那会儿,哥哥姐姐都工作了,家里还算过得去,但父亲说吃饱穿暖就行了,从不让我们吃零食,但母亲却很是宠爱我们,特别是我,很爱吃水果,记得有一次母亲上街买了我爱吃的苹果,拿回家后母亲就催我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