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澄澈的,心是明朗的,回乡的路熟悉而坦荡。
国道两侧原本连绵不断、密密麻麻的庄稼已被洗劫一空,偶见一些光秃秃的葵花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大片大片的农田被铁犁翻得平平整整。短短一个月未回家,田间竟有如此大的变化,让人不得不佩服农民们的力量。
生我养我的小村叫徐家村,全村90%以上的人都姓徐,乡亲们大都沾亲带故,世世代代和睦相处。而如今的村里,40岁以下的年轻人已经很少见。每每回村,村口都会聚焦着一些老人,他们的儿女与我一样,早早离开了小村,走向了城镇亦或更远的地方。于是,村口――成了他们不变的守望。
此时,我又看到了这样熟悉的画面:坐在墙角边吸着汗烟的是二大爷,拿着鞭子吆喝着一群羊的是六爹,赶着驴车正要出田的是四叔……他们的头发已经花白,他们的身躯不再笔直,他们沧桑的脸都不约而同迎向了同一个方向--村口,那个游子归来的地方。
在他们的中间,我看到了我的父母,父亲佝偻着身子提着桶在倒水,母亲系着围裙抱柴禾。看到我们归来,父母眼前一亮,喜悦顿时跃上眉梢,亲人们呼啦啦全都围过来,那一声声“回来了”的问候,像一阵清风袭过心头,又像是一阵细雨洒落心间,温暖而亲切。
我们曾一再地动员父母搬到城里。可他们总说,离不开这个小村庄,离不开这里的乡亲。我知道,只因他们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这块土地,曾是乡亲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它解决了全村人的温饱。记得小时候,父母常说:土地是不能哄的,你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他们对这片土地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每年春天,父亲用铁锹和犁耙将田拢得平平整整,而后将一车车的牛粪拉到田里,均匀地洒开;母亲提着篮子将玉米茬子及石头一一捡出来,整齐地码到地堰上。
他们,迎接黎明的第一道曙光,送走天边的最后一抹红霞,不管是烈日炎炎,还是风雨交加,他们始终在这块土地上默默地耕耘。我曾亲眼看到暴雨让种子发霉,狂风摧残了新芽,干旱扼杀了幼苗,害虫吞噬了青果……可是,从未看到他们哭泣或是发怒,他们从不放弃自己生活的全部——这片土地。
是的,他们始终站立着,种子霉了,重新再补种,苗弯了,一棵棵扶起来,甚至,田被毁了,他们再重新开垦,哪怕是十倍的辛苦换来一成的收获。他们不气馁,不抱怨,不退缩,不厌倦。他们是真正的农民,他们挺直的脊梁只为土地弯曲,看,他们弓着身子,埋着头,甚至趴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温柔地伺弄着青苗,那种虔诚的态度,那份坚韧的执著,我们这一代人也许永远无法真正读懂。
他们凭借自己的勤劳与汗水,从土地上获取沉甸甸的果实,将众多的儿女养大,扶着他们一个个走出了村庄,走出这方土地,走向了都市的灯红酒绿。而自己却累弯了腰,心甘情愿地留在了村里,固守着清贫与孤独,成了这片土地的最终守护者。他们是真正懂得土地的人,是最最珍惜土地的人。可是他们正在与村庄一起老去,当守望中的儿女出现在村口,那是他们最为幸福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