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的爱
公公病了,是糖尿病的并发症。发病时婆婆不在家,闻讯后的婆婆是一路踉跄一路小跑一路泪水赶到医院的。看着病床上孱弱的公公,婆婆哽咽着问大哥:“你爸他没事吧?他不会扔下我先走吧?”那近似哀求濒临崩溃的语气让在场的人再也抑制不住满眶的眼泪喷涌而出。
下午,公公终于清醒过来,看见泪眼婆娑的婆婆,说:“你不是去大姐家了吗?啥时候回来的?”婆婆抹了一把眼泪,小女孩儿似地嗔怪道:“还问呢,我天天在家守着你好好的,我前脚出门你后脚就装病吓我啊?害得我都没浪(方言:串门的意思)好。”公公微微地笑了笑说:那让孩子再送你过去,你的那些姐妹还在等你聊天呢吧?”“我不去啦,以后我哪儿都不去了,就一天到晚守着你得了。”说完,狠狠地白了公公一眼,用力把被角掖了掖,仿佛真的对公公有多大的怨气似地。看着老两口拌嘴的场面,我们的心里被一道灿烂的阳光充溢着,照耀着,很是温馨很是安慰很是羡慕。
婆婆14岁的时候嫁给了公公。那时候公公在离家很远的乡镇工作,农忙的时候十天半月才回一趟家。那个大家庭几十口人都在一起生活,难免有磕磕碰碰,唇齿相斗。婆婆的乖巧懂事让爷爷奶奶在众媳妇中最袒护和偏爱婆婆,婆婆更是对两位老人很尽心地侍奉着。听婆婆讲,那个年代他们都吃的是大锅饭——每天都要到食堂去打饭,是按人头给的份数。那时所谓的饭多是米汤,有时会加些菜叶或是红薯块儿之类的东西。婆婆每次打来米汤都要先把上面的清得照见人影的汤倒在另外一只碗里,把下面沉淀的米舀在爷爷奶奶的瓷钵中,端去给爷爷奶奶吃。在那个饥荒的年代这样的孝心是很难得的,公公对婆婆的孝顺总是满怀感激。即使婆婆嫁过来十年都没有生个一男半女,公公也没有说什么。换了别人也许早都离婚或是领养了孩子。有一次,奶奶含沙射影地向婆婆提出领养孩子的事,婆婆嚎啕大哭,公公见状立刻制止并承诺以后再也不提领养的事了,他不会嫌弃婆婆的。听了公公的话,婆婆破涕为笑。
终于,在公公婆婆结婚第十年婆婆怀孕了。不久生下了大哥,接着婆婆一发不可收拾地又生了五男五女,一共11个儿女。在那年代,仅凭公公一个人微薄的工资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谈何容易。婆婆的勤俭持家,吃苦耐劳让贫寒岁月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殷殷实实的。白天婆婆要去挣工分儿,大点的哥哥姐姐们去上学,小的在家没人照看。公公就在土炕的最里面打了一个木桩,婆婆走的时候就把两个孩子用结实的布条栓在木桩上,旁边的碗里放些吃的就上工去了。婆婆说,那时候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乖,每次她心急火燎地跑回家孩子总是安然无事地熟睡了或者坐在炕上等着她。到了晚上,安顿孩子们都睡了。婆婆就在烟熏火燎的煤油灯下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公公则在回家的晚上撕扯着一堆羊毛,捻线,织毛袜子。操持着一大家子的婆婆当然没有丁儿点时间去浪娘家或是赶集什么的。即使偶尔回娘家也是背着一包袱的碎布和棉线,几天后回家便是一摞崭新的布鞋,12双,每个孩子一双,还有一双是公公的。
就这样,11个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补丁衣裳,吃着大麦面的馍馍都上学了,都有了一份工作,都成家了。也把公公婆婆接到了城里。
婆婆是个很爱赶热闹场面的人,亲戚朋友谁家有婚丧嫁娶什么的她都想去随份礼,去看看。也许是为了补偿这些年婆婆的辛苦和劳碌吧,加之公公身体不是很好,有些场面他怠于前往。所以虽然知道婆婆不在家有很多的不方便,但是公公还是很悦意地同意婆婆去探亲访友。我们都戏称家里的角色转换了,现在公公是居家男人,婆婆是外交部长。公公听了这话,总是慢条斯理地锊着胡子慈祥地说:“你妈跟着我辛苦了一辈子,现在是翻身农奴把歌唱,让这老婆子疯去吧。”婆婆咧着嘴笑了,满口就两只突兀着毫无功效牙齿隐约可见。满脸的菊花儿一般的褶子灿然,幸福地绽放着。
婆婆的身体很硬朗,很少听她说哪儿不舒服。她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我们总是被她远远地甩在后面。周末的一个下午,我们都在院子里边择菜边和婆婆聊天。公公站在屋门口喊:“老婆子,你过来。”正和我们聊得高兴的婆婆不耐烦地说:“干嘛?”公公生气了,用拐杖使劲敲打着地面说:“让你过来就过来,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我站起来说:“爸,有什么事?我来帮你。”“不要。”公公大吼道:“就让你妈过来。老太婆吃了豹子胆了,还不听我的话了!”看着公公真的发脾气了,婆婆连忙起身,嘴里悄悄嘀咕着:“哼,欺负了一辈子,现在还这么恶,大恶人哪。”看着婆婆过来了,公公提起拐杖指了指婆婆,说:“下次喊一遍就过来,不然我揍你。”婆婆不屑一顾地抢白了一句:“你揍我?你揍过吗?你会揍吗?”公公哈哈大笑,也不接婆婆的话茬儿。他把拐杖塞进婆婆的手里,然后把婆婆的身子转过去,他的双手搭在婆婆的肩膀上说:“走,我的拐杖,带我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婆婆没有反驳也没有反抗,真的乖乖地朝前走,公公满脸得意地颤巍巍地碎步跟着。傍晚的太阳斜斜地洒在小院里,余晖落满公公婆婆一前一后蹒跚的身影上。这温暖的下午,这温馨的场景,我们的眼睛潮润了,我们的心变得静谧而安详。
年轻的时候,婆婆是公公的得力助手,他们相互扶携养育儿女;年老了,婆婆是公公的拐杖,支撑着公公羸弱的身体,支撑着他们相濡以沫的朴素的直白的半个多世纪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