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祠
初访采石矶,醉眼且怀三分酒意,春色微醺。
步似轻狂,心里却总有一丝崇敬。仿佛看见李白那古老的风骨,跨过千年飘然孑立,青衫灰黯,神色孤伤。
祠是粉墙灰瓦,内外青葱翠拥,内中有一范曾所绘的壁画,青蓑长衫,举止若仙,眉宇间似有悲愤。四周两旁是各代文豪作家慕名而来所作诗词,或是崇敬或是钦慕,历代碑文有些早已是漫漶的不得辨识,却尤有一梅花碑甚为有趣,上面依稀可见“到此何尝敢作诗,翠螺山拥谪仙祠。颓然一醉狂无赖,乱写梅花几十枝”的诗句,颇有痞气,又是可爱。
祠后有山,行至半途便见青葱翠柏之间有一李白衣冠冢,稍作凭吊,登顶后便看眼前一片豁然。
据说千年前的李白便是在此写了“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然而物换星移,虽然山水依旧,因为污染此刻却再也无法见到当年的景致,也算是一份遗憾。有此方才感到,他离我们已经如此的久远,当年的一切至今已经迷蒙。
李白一生游历,足迹遍及五湖。曾三次登临采石矶,传说最后更是在这里跳江捞月,羽化成仙。虽说是神话,但他那存世的三千首诗中,在这做的就有五十多首。
开元十二年,血气方刚的李白,怀着“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沿长江东下,第一次登上采石矶,举目眺望眼见长江如练,天门洞开,飞舟击浪,即兴写下了《望天门山》。
李白是一个矛盾的人,他一方面有着“神游八极之表”的道家情怀,想做一个超脱尘俗的隐士神仙,另一方面他是一个典型的,封建时期的中国文人。他有着精神上的超然,却无法跳出时代的怪圈。他在崇尚道家的同时,又心怀“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政治抱负。出世入世的矛盾,构建了他一生的思想主流,成就了他别具一格的文才风格,却也造成了他一生的悲剧。
当时的中国是盛唐时期最繁荣的阶段,物阜民丰,万朝来贺达到了经济文化的巅峰,但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在繁荣到达顶峰的瞬间,历史进程也在悄然改变。
但可惜,聪明如他却并看不破这个道理。
在他游历的过程中,他结交官吏并成为了武则天时期宰相许圉师的孙女婿,婚后以妻家为根据,遍走四方,直至34岁那年来到了长安。在那里他常往王公大人门前干谒求告,也极不得意,只有发出“行路难,归去来”的感叹,离开了长安。
中国历史文人的悲哀,在于前赴后继的走向了政治,可到最后也不曾发现自己并不适合政治。李白是这样,解缙是这样,杨慎同样也是如此,他们都做了自己不擅长的事,大抵所谓怀才不遇便都是如此。
而最后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态度,去迎合统治阶级。在长安,李白通过卫尉给当时的玉真公主献了一首诗。
“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清晨鸣天鼓,飙欻腾双龙。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几时入少室,王母应相逢。”
这首诗出于李白的手笔,实在令人不舒服,尤其是“几时入少室,王母应相逢”更有奉承之感。最后他在42岁那年,经玉真公主的举荐成为了唐玄宗的翰林供奉。这时的他,已经无比接近他的政治目标了。
可不能忘记,他是一个文人。虽然他也曾迎合当朝统治者,但那也只是为了政治理想,他有着作为一个文人当有的风骨,在看到了政治的腐朽之后,他发出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感叹,也因此得罪了当朝的权贵。终于在三年后离开了曾经朝思暮想的长安。
在赐金放还的路上,他写下了《将进酒》,也就在离开长安后,他结识了杜甫这一位与他齐名的诗人。同样的怀才不遇,同样的满腔抱负,让两位文豪牵衣携手成为了莫逆之交。
此刻的他,对朝廷已经充满了失望和轻蔑。“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少年早欲五湖去,见此弥将钟鼎疏”
如果是这样,他便将成为另外一个陶渊明,对现实的失望,对当权者的蔑视,不愿与之同流合污,然后归隐田园,追寻他的仙家道术。但,他不是陶渊明,彻头彻尾,根本不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在安史之乱爆发后,他再度出仕成为了永王李璘的幕僚。可是政治上的无远见,让他在永王兵败后,开始了流放的生涯。直至最后来到了当涂,来到了采石矶,在这里走向了他的终点。
我在李白祠内驻足良久,他的诗与酒已经成为了中华民族永远的记忆。酒仙诗仙之誉带给了他无尽的荣耀,我却在诗酒之中感到了他跟深层的矛盾。
在我的脑海因为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浮现着的,是那个复杂的李白。他是那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个怀才不遇的中年人,那个心灰意冷的老人。是那个在无奈中痛苦挣扎、无比绝望的灵魂。
而如今,只有那一首首诗歌诉说着他的心声,萦绕千载,从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