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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老家专门打来电话,三番五次地嘱咐我:“明天你过生,早晨记得煮两个鸡蛋吃,一年到头一滚就过去了。”我说:“妈,日子过得飞快,再这一滚,一年不就变成一天啦!”母亲只当没听见,只固执地重复:“一定记住啊!千万记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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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家里穷,米饭都不能敞开肚皮吃,须得掺了红薯、玉米、豌豆一类的杂粮才能勉强度日,鸡蛋就成了奢侈品,一年里很难吃上几次。但是有两个日子是一定能吃上的:一次是每一学期的期末考试,一次是我和妹妹的生日。考试的早晨,我和妹妹每人一个米锅蛋。妈妈说,吃了米锅蛋,能稳住心,就不慌了,考试一定能考好。生日稍有变化:我过生日,我吃两个,妹妹吃一个;妹妹过生日,妹妹吃两个,我吃一个。当某个早晨,妈妈将两个滚圆温暖的带着米饭香味的鸡蛋塞进我的被窝里时,我就知道我今天过生了。而妈妈的祝福语依然是那句永不变更的话:吃了鸡蛋一滚就过去了。这样的祝福一直持续到我读完初中。
上师范后,我离家到城里读书,从此就再也没吃到妈妈煮的生日米锅蛋了。然而妈妈总是记挂着那事。偶尔放假回家,在妈妈问起的所有纷繁小事里必定有生日是否吃了米锅蛋的事。如果我说吃了,她就会高兴地说,“吃了就好!吃了就好!”如果我说忘了吃,她就会带着嗔怪和惋惜的口吻说,“怎么会不记得呢?应该记得的呀!”并嘱咐我,“下次千万记住啊!”第二天早晨,又煮两个鸡蛋给我补上,一面又担心地叹息,“过都过了,怕是补不上了!”却又强迫我非吃下去不可,“补上总会好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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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终于对我的生日模糊而淡忘了,常常那个日子过了也不知道。有一天,当我从校园的操场走过时,学校广播站的喇叭里传来一段生日祝福语:“刘锋同学,今天是你的生日,九三.四全体同学特为你点播一首歌,祝你生日快乐……”我猛然愣住了,在这个寒气袭人的初冬的早晨,我的心上涌起一股温暖的热流。在这远离家和母亲的地方,终于又有人记住我的生日,并为我带上生日的祝福——那不同于母亲的米锅蛋式的祝福。
师范毕业了,那些曾为我带来生日祝福的可亲的同学们终于劳燕分飞,各奔东西了。虽然离校时的依依惜别是那样的缠绵,那缠绵中的情愫是那样的真挚,然而时光总是那样无情地隔膜着这份曾经的情谊,它让我们在偶然的相逢中彼此惊讶和生分,而那些曾经的关于生日的祝福也随风飘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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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乡下教书,少不了的是清苦和寂寞,然而当日子退而成为一种记忆,这所有的清苦和寂寞便酝酿成醇厚绵长的美酒,让你在回味悠长中品咂到一份特殊的甜蜜。这份甜蜜里,定然少不了学生对你的生日祝福。
当某一天,我走进教室,那群半大丫头半大小子们,用我秘密一般的生日预谋了一场特殊的惊喜和感动:讲桌上堆满了鲜花,那位做班长的小巧玲珑的女生羞涩地带头唱起了生日祝福歌。几十张面孔,几十双眼睛,此刻都只写着一份真诚。泪花在眼里闪动,温暖在心中涌动,那一刻,我成了天下最幸福的人。
日子如书页一般,一页页地翻过去;学生如庄稼一般,一荐荐地成熟。这是另一种幸福。目送他们上路,他们的行囊里装满了曾经的记忆——那记忆里该会有那份对老师的祝福,该会有那个青涩的生日祝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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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另一个女人走进我的生活,我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母亲,妻子,这两个我生命中恩重如山的女人,一个给了我生命和强健,一个给了我成熟和责任。她们也同时记住了一个特殊的日子——一个男孩和一个男人的生日——我是母亲永远的男孩,我是妻子生命的男人。然而,母亲终会老的,终会在某个未知的日子离我而去,她终将会把她对一个男孩的惦念和那个特殊的日子带到另一个世界,在冥冥中护佑他,给他带来平安快乐的祝福,也给他留下绵绵无尽的思念。
而另外的那个女人该是来接母亲的班的吧!是的,应该是的。在男孩的生命里,有许多人会为他祝福,然而又有谁会永远为他祝福呢?母亲要让这个女人来接自己的班,要让她记住那个男孩的生日,并煮上一个米锅蛋,代她说一声:“吃吧!吃了这个蛋,这一年一滚就过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