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孤独
被生命之枪打落的那片枫叶,像一匹中弹的鸟,从枝头掉下;它在空打了个婉转,躺倒在我的窗台上。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注意它,甚至仿佛把它忽略。不知是机缘还是巧合,有一次我推开门窗,偶然间就发现了它。就在那时,它浑身濡染着极为脆弱的红色,像一束焰火燃烧那么脆弱之红,这种红略带着一些无力和苍白。待细察看,它已经开始腐朽。我不知道它是长绿的时候落下的,还是红熟了才落下。现在,它整个儿镀了一层灰暗的尘土,像被一层月光也似的孤独笼罩着。我每天都在屋里读书写字,却不知这一片火的精魂何时到了我的窗前。今夜,我再次看到它,它脸挂着,和我一个模样的微笑。
我仔细地观察它。月光之下,它细扁如舟,它红彤的身体多出几处蛀孔,它们像星星一样零碎散布。我猜想,这些孔是在树上时已经有了,还是落下后被我窗台里的虫子咬出来的呢。不管怎样,每次看着这些小洞孔,就好象在看一个个奇异而忧郁的伤口,日日夜夜,永远也不可愈合的伤口。它躺在那里,孤孤伶伶,风雨飘摇,同时它还须得面对种种人世之危险。只在月夜朗照时,它才享受了少许几个欢乐的夜晚。也许那时,它才能感到自己的健全和充实,给自己心理上慰以些许平衡。月光之下,它紧贴着窗台,好象拥抱着它失去多年的兄弟姊妹,而我的窗口也像慈父把树皮一般枯槁的脸交给了它。
我怀疑过,这虽是一片很普通的叶子,却未必是我家庭院里那株枫树上的所存。也许它先前是生长在城市里某个角落或者流浪于荒郊野外边某个山坡;也许它是穿过了许多街道沐浴了许多尘土趟过了许多平旷的荒野,费了许大的劲,在它与亲人凄别的一刻(那一刻仿佛光明一下子迸进了黑暗),在它离别了那些熟悉的话语和脚步声,在它踩踏着一种寻活觅死的渴望的征途的时候,它才朦朦胧胧来到我那张损破不堪的窗台上(在漂泊旅途中,它终于没有找到避躲的港湾),而全心全意地驻留下来,开始追逐无边的安宁和无尽的孤寂。或许吧,在这里它获得的是一种绝对的沉默,而让孤独一劳永逸地吞没了它的痛苦和无聊。我又怀疑,它只是一只飞鸽,扑棱着干枯的翅膀远足,借地栖息时无意留下的一枚翎羽。我还怀疑,这是一群蚂蚁在结队运食过程中,为争抢食物而留下来互相厮咬的齿印。我对这片枫叶的身世和来历作了无穷次猜想,结果是不一而足的命运。而我在万千种猜疑中,总想找到最真实的那一种。那最真实的一种,是我一次愉快的旅行。
我始终认为,这是世间无数片叶子的一个缩影(它们的相同的际遇),这是一种凄美的浓缩。可是,它的生活从此是分裂,没有定点的。我伸去手,小心翼翼地捧它,在我的掌心,这是一个脆弱的躯体,我看着它,心里微微浮出这种想法。也许一直以来,它从未间断过怀乡的梦,它可能还害怕即将到来的迷茫黑夜。因为月下孤灵,会有荒野的游魂来咬啮它的玻璃一般通透的心,甚至排斥它。总有那么一种现实,吐不出嘴来,又让人难以下咽,而使它活在檐子下面斑驳的梦呓里。这大概是生活的遇合中所折射出来的残缺无言之美吧。
时有听说,孤独是生活代谢的分泌物,是空旷而虚渺世界里的一道声束,它不是兴奋剂,却可以激活思想。它引诱却碍阻着我们,逗弄同时掣动着我们,它是我们大厦将倾时方才感受到的幸福的洪音。在这静谧的夜,忽然间有一种声音向我穿透,我听见,聂鲁达说:“孤独培养不出写作的意愿,它硬得像监狱的墙壁,即使你拼命尖叫嚎哭,让自己的头撞墙,也不会有人理会。”但是,何必让人理会,聂鲁达不是被博尔赫斯视为名利场中的俗人吗?在我看来,孤独不仅是一种精神,更是一种品质。一个人,为人为事,或者说做一片叶子,不就是要培养一种孤独的硬度么?
今夜,天上吊着的月孤独得苍白,我从内心的缝艾里,挤出了一点薄薄的勇气,把窗台上那枚枫叶夹起,捏在手里,让它在指间翻滚,游弋,扇出微热。我本先不愿这样把它惊扰,可我有这样的念想,想让它成为自己旅途的最后一个港湾。当我把它轻轻装进书本的黄页间时,自它身惊下一缕青尘;借得那点白炽灯洁质的光,我看见,它凝滞的脸,和所有的表情在慢慢消融,像化雪一般。也许它行将枯竭,也许今夜之后它愈加处于无往不在的孤独里。那么,就让孤独去当做篱笆,用篱笆构筑自己的精神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