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难忘的事(下)
文接上回,且说我的爸爸和妈妈好不容易费尽口舌把老奶奶说服,于死亡线上把老奶奶拉了回来,此时已近中午,我们一家三口被老奶奶给粘住了,逛公园的计划泡汤了,我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可是老奶奶的问题没有得到妥善解决之前,我那重情重义的爸爸他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爸爸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喜悦,他把妈妈轻轻拉到一边,悄悄附耳,像是在商量着什么。我如影随形紧跟上去,隐约听出,爸爸是在向妈妈建议,要把老奶奶带回家领养。爸爸说:“我们家也不愁多一口人,每天煮饭多抓一把米,炒菜多放一点菜,怎么也能够养活老奶奶。” 
这下子可给妈妈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半路之中捡回一个素昧平生的婆婆!其实我们家有爷爷奶奶也有外公外婆,每年之中总是有三五个月是两家的老人轮流来回到我家里居住。外公外婆有工作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可是爷爷奶奶在农村要靠爸爸妈妈养活。那时候爸爸妈妈的工资不高,只有30多元钱一个月,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宽裕,凭空无白地领回一个老人,毫无疑问要增加一份负担。
妈妈的心里肯定是不太愿意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并非妈妈缺乏爱心。
妈妈的回答很合情理,她说“领养老人不是不可以,可是我们不能不考虑得更长远一点。老人看来已经是快80岁的人了,万一身体有个三长两短,住院看病吃药治疗等等花费肯定不少,她不是我们家的直系亲属,看病一分钱也不能报销,如果得大病,医疗费用恐怕是我们的经济能力所难以承担的。更何况这老奶奶她有自己的子女,子女即使对她不好也是亲骨肉,血浓于水,赡养父母乃是天职。我们可以先把她送回家,看情况再说,如果她的女儿真的不肯收留老人,我们就领养回家,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爸爸心服口服,接下来爸爸和妈妈又开始对老奶奶发起攻势,苦苦追问她的家庭住址,老奶奶生死不肯说,口口声声“我不回那个家。”
怎么办呢?这件事情不处理好,爸爸妈妈永远不会离开老奶奶的。
我的妈妈苦口婆心连哄带骗诱导老人,终于从老人嘴里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地名,里面有一个“井”字,根据推敲分析,老奶奶年纪这么大了,一双小脚不会离家走得太远,这个什么“井”大约就在附近不远处。于是爸爸妈妈逢人就问,路人匆匆,如车水马龙一拨又一拨,爸爸妈妈不厌其烦问个不休,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打听到方圆之处有两个带“井”的地名,于是首先选取最近的一个“井”,开始出发。
爸爸搀着老人的手,妈妈牵着我的手,一行四人一路前行。老人步履迟缓,那是因为年纪大了,一双小脚走不快。我跌跌撞撞,则是因为我饿了渴了累了,我走不动了。
爸爸在路边小摊买了汽水、点心、水果,爸爸一仰脖子咕噜咕噜一瓶水立马喝得见底,妈妈喝水斯斯文文秀秀气气,我稀里哗啦吃得可欢,老奶奶慢嚼细咽吃得可香,连连说道“蛋糕好吃,真好吃。”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路漫漫其修远长,左拐弯右拐弯,穿胡同钻街巷,我们终于来到了那个什么“井”。
谢天谢地,一炮打响,我们没有找错地方。爸爸很有见地,他把目标锁定在街道居委会。一个大妈接待了我们,她一见老奶奶就连喊“哎呀呀,你老人家终于回来哒!你屋里的细妹子和郎霸公找得你好苦撒!”(细妹子和郎霸公都是当地方言,意即女儿女婿)
大妈压低声音对着我爸爸妈妈说道“这个婆婆子有精神病,一发作就离家出走,已经不止一次哒。”
如同晴天霹雳打在我们的头顶上,看着这个老奶奶,怎么也不像是个精神病患者,爸爸妈妈惊得半天做不得声。
大妈扯起喉咙对着街巷深处打铜锣般高喊“细妹子,你屋里娘老子回来哒!”
不一会儿,一个阿姨一路小跑着奔来,对着老奶奶猛喊“娘老子,你到哪里兙哒撒,你把我们害惨哒,我的脚筋都跑断哒,就差冒登寻人广告哒!”(兙哒意即去了,撒、哒等都为当地方言的尾音)
居委会大妈赶忙介绍“是这两位大哥大嫂把你屋里娘老子送回来的撒,赶快道谢撒。”
阿姨这才望到我们,情知是我们做的好事,她解释道“不好意思,叫你们费心哒,我屋里娘老子就是格样子,喜欢走脚筋,把我屋里老倌子急肿哒,如今还在外面找人冒回来呢。”(老倌子,当地方言,老婆对老公的称呼)
她拉过老奶奶,一脸的埋怨。老奶奶低着头不吭声,做出很害羞的样子,就像犯了错误的孩子被娘骂。
别说我爸爸妈妈看着不忍心,就连我看着都为老奶奶心疼,看起来这个女儿对她的妈妈确实不怎么样,怪不得老人愿意出走。
望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渐行渐远,爸爸叹口气,我们一家人很无奈地转身。这一整天的折腾,我已经累得走不动了,爸爸把我扛在背上,我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小脑袋歪倒在爸爸那厚实的肩背上。
我们刚刚走出胡同口,听得那个阿姨一路喊着一路追来。爸爸妈妈停住脚步,那个阿姨喘气嘘嘘地问道:“请问你们贵姓?在哪个单位上班?”
爸爸答道“你不用知道我们的姓名,也不用知道我们的单位。我只想告诉你,善待你的母亲,即使她有病,也是你的亲生妈妈,不要嫌弃老人家,你也有老的一天。”
爸爸很激动,脸涨得通红,这番话他带着一股怒气,依着爸爸平时的脾气,遇见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人,他会大发雷霆地呵斥。但是毕竟对方是个生人,碍于面子,爸爸强行控制自己的感情,按下满腔怒火,一字一板说出。
阿姨脸红了,她讪讪地说道“谢谢大哥大嫂。”她掏出一张票子往我的怀里塞“给你屋里细妹子买糖吃。”
那个时候,百元大钞五十元大钞都还没有面世,无非是五元一张或者十元一张的票子,这个阿姨的一张票子,现在看来根本不值一文,但在那时候,差不多就是一个人的工资的三分之一,因为三十几元钱一月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我的爸爸妈妈何等人也,他们虽不说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但却是铮铮铁骨响当当的正直之人,做好事不为利不留名,为的是自己的良心。
爸爸义正言辞说道“多多关心你的母亲,把钱花在母亲的身上,让老人家好好多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