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怀古
到成都,不能不看浣花溪畔的草堂。“二十里路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锦城此间的田园风光,的确是令人神怡的。
我对万里桥西的这处重要景观,向来就充满了宗教般的虔诚,即便在文化之都的蓉城,少陵草堂都可称之为一处文化圣地。确切地说,这是座千年不朽的丰碑。
唐肃宗乾元二年冬月的一天,在通往蜀地的古道上,一行人正沿着细如羊肠的小路缓缓而行。成都近在眼前,嶙峋的瘦马上,年近半百的长者感慨万千,百般滋味顿然间涌上心头。马车内,坐着长者的妻儿家小。辗转迁徒,数月的奔波早已让他们疲惫不堪。“快到了么?”衣着朴实的中年妇女掀开了车帘。“到了,快到了,这入川的蜀道可真难行呵。”长者象是在回答家人问话,又象是喃喃自语。“蜀道多早花,江间饶奇石。”同秦岭的山谷相比,蜀中山川更为清秀,这让仕途不顺的长者心中重又燃烧起对未来的期盼。
唐代歌舞升平的成都,已经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繁华都市了。虽然还没能抵达锦城腹心,但从沿途一带的情形看,成都是富庶的,“天府之国”的美誉所传非虚。往来的行人多了,他们仨仨俩俩从马车旁擦身而过,闲谈着。偶尔,也有人好奇地回过头来,打量着一行风尘仆仆的异乡客。马背上,长者隐隐听到了人们的谈话内容,那是对三年前玄宗幸蜀的议论。他紧皱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安史之乱刚刚过去,田园荒芜、人烟灭绝的惨象至今还映现脑海。朝庭正值多事之秋,自己却怀才不遇,报国无门,政治理想破灭后的痛苦时时地压在心头,直让他缓不过气来。四十九岁正当壮年,就已经早生白发。“老了,难道我真就老了么?”想到这么,他不禁怅然地长叹起来。
道上行人越来越多,他们并不知道,这位擦肩而过的长者正是刚刚写下了《三吏》、《三别》的杜甫,一位在中国文化史上名垂千秋的“诗圣”。当然,他们更不会想到,诗人将与这繁华的都市结下怎样的不解之缘。成都,因诗人的寓居即将成为后世尊崇、景仰的一座巍巍诗城。
来不及抖落一路风尘,初来乍到,杜甫便拜访了老友裴冕。两人情份颇为浓厚,杜甫此番入蜀,便是投奔故人而来。眼下的裴冕已经官至四川的最高军政长官,他将杜甫全家安顿在西门之外的一处古寺当中。为官彭州的高适,也常常谴人嘘寒问暖,送来些柴米油盐。靠着朋友们接济,杜甫的生活渐渐安定下来。
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春天到来了,明媚的阳光倾洒在蓉城的每一个角落。诗人在风光旖旎的浣花溪畔搭建了几间茅屋,又用竹篱围成了一亩多地的小院。草堂诞生了,谁也没有想到,这处普普通通的茅舍,会在一千年后的今天,成为后世人们的一处朝圣之地,以浓厚的文化底蕴,吸引着八方的游客。
草堂是简陋的,但诗人的心情是愉悦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从杜甫的窗口望去,可以远远看见百里之外的西岭雪山。浣花溪中的清流,更是与长江相通,连接着东吴水道,常常牵引出诗人无尽的遐想。
两年光阴悄然而过,此时的裴冕早已返朝,但杜甫的另一位故交严武又来到了成都,以川西节度使的身份镇守巴蜀。禁不住老友再三邀请,杜甫出任了严武的幕僚。诗人的生活是闲适的,除了应酬之外,在严武府中,幕僚们并没有多少实际事务需要处理。他暂时放下了了家国苦痛,整日里纵情诗酒、畅饮林泉。在他的茅舍不远,有一条幽僻斜径沿水岸直通郊野。在这条林荫道上,在不远处的浣花溪畔,人们常常可以看见诗人那行吟古道的身影。他到武侯祠内拜谒前贤,他在青羊宫中焚香问道,他还常常到新津、青城等地游山玩水,饱览各处的风光。杜甫的足踪,几乎遍踏了整个成都。
居蓉期间,诗人把大量精力放在了草堂的经营上。他栽植了松竹、桤木、桃李、杨柳等多种植被。“风含翠筱娟娟净,雨浥红蕖冉冉香”、“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三年之后的草堂,已经是风光怡人,拥有林园、菜圃、荷塘、药栏的大院落了。有了遮风挡雨的茅舍,诗人疲惫的身心得到了水光山色的洗涤。在这草堂之中,诗人度过了一段人生中最难忘却的时光。诗人有幸。成都,以其博大的胸怀接纳了这位失意后浪迹四海的游子;成都有幸。因为草堂的诞生,这座历史悠久的千年名城,成为了当时全国诗歌文化的一大中心。“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在草堂昏黄的青灯下,杜甫写下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等饱含强烈爱憎与阶级感情,放射着诗性与人格光辉的现实主义诗篇,为后人留下了一笔极其宝贵的文化财富。这一点,不能不说是成都乃至于世界的骄傲。
唐肃宗永泰元年五月,杜甫乘舟南下,携家离开了成都。斯人已去,精神长驻。千百年来,人们并没有忘记这位时时关注国家命运和民众疾苦的人民作家。“李杜诗书在,光芒万丈长”,杜甫留下的不朽篇章,为我们竖起了一道文化史上的巍巍丰碑。
“世上疮痍诗中圣哲,民间疾苦笔底波澜。”漫步草堂,沫若先生的这幅对联再一次将我的思绪带向了唐代,带向了公元759年的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