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躲过三年自然灾害的劫难,一共连续生养了7个男孩的母亲,一位四十有余的女人,不顾雷霆庙钟声的敲击,用自己坚硬的唇齿,咬断与自己躯体相连的另一部分的脐带,在应城的西北角,地处杨河、三合、城北三镇交接的喻冲水库底下,一个满是石膏的地面上,再一次产下了一名男婴。
当她吩咐已经出嫁的女儿,为她准备一木桶清水,结束这个多余生命的时候,那个可爱的肉团固然没有呱呱呱呱的哭声,只是本能的发出一种哈哈哈哈的笑意。于是,这世界上就出现了一个不会重复的名字:五哈。
自此,这个倚靠大洪山的灵气,偷窥富水河碧波的男孩,留下了他生命中最早的记忆:站在田间地头扯开母亲薄薄的棉衣吮吸着母亲淡如水的乳汁。
不再吃奶的日子,他已经是一名符其实的小学生了。羞涩的书包里,没有更多识字的课本,只有那个名叫黄帅的英雄的大字报,还有在那个属于父亲的桌子上面偷来的花花绿绿的印有“上大人孔乙己”的纸牌。放学回家的山路上,躲着一群将黑荤飘卡喊得滚瓜乱熟的不到十岁的男孩,还有一个因营养不良但高出其他小孩一头的麻杆身材特别引人注意,那就是,谁人呼牌后,不用抱着红字一点一点细数,就能一口说出有没有大胡。
模糊的印象中,他没有浸润到拇指姑娘的爱情故事,也没有悟性过阿凡提的机敏灵动;他不喜欢龙梅和玉梅的故事,整天只是幻想着做个半夜鸡叫里的长工,但周扒皮这个狗地主始终只是站在稻场中戴着高高的绿帽子,胸前挂着一个奔赴刑场的犯人的宰牌。唯有那个披星戴月才能看到的马尾巴的功能和熬得像猴子屁股一样的眼睛,至今难改。
遥远的记忆中,白卷英雄张铁生是他平生追逐的第一颗星星,他不知道张铁生交白卷为什么这么耀眼,只知道他的勇敢是他光环之所在。在一次和同伴们真枪实弹的游戏中,以下颌被一枚尖刀戳穿导致几天不能吃饭而败下阵来。因此,以红小兵而自居的他,第一次紧握手中的毛笔,歪歪斜斜地写出了近三百字的大字报。此时的他,尽管还是一名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但仍获得了村小学语文老师过多青睐,幸运的记下了那些读音错误的方言。
上初中的时候,他没有听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教诲,但面朝黄土背朝天却成为他挥之不去的记忆。鸡叫三遍的时候,呼朋引伴的聚集十几个年纪相差好几岁的少年,捧一把环绕村边水渠里的喻家冲水流,将昨夜在昏暗煤油灯下陈积起来的眼屎抹掉,背上父亲从石膏二矿轨道上捡回的废旧铁丝编织成的埦子,在黑暗中摸索十余里的山路,来到学校,等待贫协主任的一声令下,组成浩浩荡荡的学生大军,唱着威武雄壮的革命歌曲《红星照我去战斗》,走成长龙似的队伍,停留在麦茬地里,让焦灼的阳光见证留在面颊上的白色汗屑,让磨红肌肤的双肩,任凭扁担吱呀吱呀的使唤到太阳偏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提着双腿赶回那三镇交界天高皇帝远的小山村。
值得得庆幸的是农闲的读书日子里,他凭着学习上特有的悟性,被班主任老师推荐到学校宣传队。他用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将那“打竹板,响连天——”将近三页纸张的三句半的台词背得滚瓜乱熟,因而也获得了学校仅有的五名学生参加的县城举行的泡汤的“周恩来总理追掉大会”现场会。
带着没有能够参加总理追到大会的遗憾,同年9月,他以贫下中农子女的名义荣幸地升入离家只有四里地的高中读书。
在这里,他日观杨家畈滚滚的麦浪起舞,夜枕富水河潺潺的水流入眠。
似乞丐偶遇富翁一般,干瘪的口袋里从此鼓满了财富;如农人适逢秧苗拔节一样,潮湿的眼眶中顿时盛满着喜悦。
乘上上高考的首班车,他取得了三十余年不弃不离的教师资格。
三尺讲台之上,弯曲了他挺直的修长身躯;
三点一线之内,绷紧了他任人宰割唯命是从的神经中枢。
他用十三年的时间,一步一个台阶的从小学二年级爬到高中三年级,直至中专文秘专业的讲师位置,然后转头重来,但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的头衔总是和他失之交臂。
——无意于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恬淡,也无李白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的放况释然,更没有苏轼的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的自傲豪放,纵有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的豁达,又焉能搬出五花马千金裘,邀诗仙同赴,与乐天一起恣意觥筹,销蚀这亘古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