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血旺
从童家桥始,狭窄的石板路在两旁老式民居的掩映下,宛延曲折顺坡而下,一直延伸至嘉陵江边。这就是千年古镇磁器口给人的直观印象。
据《巴县志》记载,磁器口建于宋真宗咸平年间(公元998-1003年),据今已有千多年了。原名龙隐镇,传说明代建文帝朱允炆被其四叔朱棣起兵落败,辗转逃到磁器口宝轮寺隐居,此寺庙过去又称龙隐寺。民国初,因附近盛产磁器,又大多从古镇的码头运出,故改名为磁器口。
磁器口有关建文帝的传说很多,古镇三宝之一的毛血旺,其源起就与建文帝有关。相传建文帝逃到磁器口时,正值凌晨,饥渴难耐的他敲开一有灯光的屋子,想讨些吃的。那是一家屠宰场,此时刚杀了几条猪,见建文帝一众可怜,就将昨夜吃剩下的骨头熬的豌豆汤放在锅里,猪肉还没刨净,就放了些鲜猪血在里面合着煮,一众君臣就着冷饭,觉得鲜香无比。
从屠宰场顺坡而上,就是宝轮寺,那时的宝轮寺极大,殿宇就有16座,佛像多达300多尊。在此隐居的建文帝尽管心如死寂,但想复辟的臣子不少,为了建文帝的安全,在他居住的殿宇佛象下,修了一条暗道,一直通到码头上方的滑嘟嘴。据说从建文帝所居殿宇的佛象入口放一只鸭子,能从滑嘟嘴爬上来。滑嘟嘴是横在码头上方的一块礁石,挡住了嘉陵江的激流,使码头成了一平静的港湾,但也是行船的大忌,上游来的船,稍稍转弯不及,就会迎头撞上礁石。建国后清理航道时,将此石炸掉了。码头下方约千米左右,鹅卵石坝子的尽头,名为九石缸,相传建文帝臣子们为复国准备的金银就藏在那儿,故有民谣“九石缸,九道门,九道门里藏金银”之说。与此对应,又有:“新街嘴,出新闻,大桥角角出美人”之说。我想,这是因为新街嘴以前有毛呢厂,丝纺厂(后两厂合二为一,统叫丝纺厂)的原因吧,两厂女工多,又多住在新街大桥两边。
但最具神秘色彩的,当数铁链锁金龙之说了。相传某天,建文帝居住的殿宇屋顶上的泥塑金龙,突然摇头摆尾,极力想挣脱屋顶对它的束缚,腾空飞起。方丈一见大惊,连忙叫来铁匠,打了条又粗又长的铁链,将金龙紧紧缚住,此龙才安静下来,这下建文帝的行藏暴露了,只得离开。这座金龙被铁链缚在屋顶的殿宇,从此成了宝轮寺一大风水宝地,来此朝拜进香的人不少,此殿后来毁于战火。
磁器口的真正繁荣,始于抗日战争重庆成为陪都后。沦陷区大量人口涌入重庆,使重庆各地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承载不了,于是各种货物流通应运而生。磁器口作为嘉陵江上的一大码头,嘉陵江中上游各个州、县和沿江支流的农副土特产在此中转集散,据统计,那时磁器口每天有300多艘货船进出码头,各种货物在码头堆积如山,船夫、水手、贩夫、守着码头的下力人等,都得填肚子呀。于是,码头上、磁器口街上,各种廉价的吃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令磁器口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古镇三宝:毛血旺、千张、椒盐花生。但最据特色的还是毛血旺,这一在建文帝时期没有发扬光大的下里巴人美食,却因码头的兴旺而发达起来。
儿时常随父亲到磁器口坐茶馆,印象最深的是码头上方正街,有一过街楼,楼是木的,将街两边的房子连起来,而且顶上有盖。过街楼上是茶馆,成天都坐着喝茶的人,各种卖小吃的小贩穿梭其中。过街楼下,有一家店铺,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中倒扣着一只大瓦缸,缸里扣着猪筒子骨、猪头骨、猪大肠猪心肺和豌豆,浓浓的汤汁在锅沿沸腾,鲜香味就弥散开来,吸引着过往的客人。店里的桌上,摆放着辣椒、花椒、酱油等各种调料,有食客来了,老板就将凝固的鲜猪血用刀划开,放进锅里,须臾鲜猪血烫熟,老板麻利地将熟透的血旺连着豌豆,盛在大大的土碗里,递在客人面前。客人吃时,根据自己口味,自行添加各种调料。常有些打着赤膊、或扎着腰带的下力人,老远就闹呼呼吼着:“老板,来三碗毛血旺,今天我请客,个都莫跟我抢!”
热气腾腾的毛血旺,特别是在冬天,吃得客人满头大汗,连称过瘾。
后来,过街楼发生火灾,烧毁后没重建,计划经济时代,毛血旺也消失了。
毛血旺恢复,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母亲也从丝纺厂后门边,搬家到了童家桥,每次回家看母亲,我都要到磁器口街上走走。那时磁器口游人不多,特别是清晨和傍晚,石板路上空荡荡的,慢悠悠行走在千年石板路上,会升出许多遐想,思古之幽情混合着古镇的传说,不经意间悄悄浸满思绪。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毛血旺。那家店铺在我儿时,是卖肉的铺子,现在则成了一家食店。店的门口,依然如同儿时所见,炉子上安着一口大锅,锅上倒扣着一只大瓦缸,不用猜,我就知道瓦缸里扣着的是什么。
“来碗毛血旺。”我有些好奇,也有些忐忑,这道久负盛名,常听老人津津乐道传诵不休的美食,我儿时见过,却没吃过,到底味道如何?
老板麻利地划猪血,下调料,一如我儿时见过的程序。须臾一碗冒着热气的毛血旺,就递到桌上。豌豆是白豌豆,煮得很火巴软,血旺熟后几乎成了细条,堆在豌豆上面。我用力嗅嗅,首先是浓郁的豌豆香味,随后毛血旺的淡腥味也涌了上来。毛血旺很嫩,入口即化,同着炖得火巴烂的豌豆一起吃,竟有一股豆腐脑的鲜香味,但这股鲜香味中又带有淡淡的腥气。我尝试着用不同调料兑着吃,最后得出结论:毛血旺的最好吃法,不是加多少油辣子,而是多加姜末,姜末带来的是一股沉郁的辛香,能压住毛血旺的腥。
现今磁器口毛血旺依旧,千张、椒盐花生也露出昔日面容,此外,还增加了特色小吃麻花鱼。发源于清代的陈麻花,因其脆香爽口,也走俏起来,大有压倒昔日三宝,独领风骚之势。其实这也难怪,今日磁器口的毛血旺,已不同于昔日了,可能因为磁器口的屠宰场撤消了,接不到鲜猪血,只能用制好的血旺了,再加上人们的口味也吃大了,豌豆已不能满足人们的口福了,于是,毛血旺也顺应潮流,制作方式作了调整,加进了鳝鱼片、毛肚、火腿肠等时兴食材,红红亮亮的勾人食欲,让南来北往的游客大饱口福,也让少小离家的游子重拾儿时的记忆。
在磁器口,正街的餐店都有毛血旺卖,店稍大的有码头会、九妹餐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