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是天边的云
有两首耳熟能详的歌谣,意境十分凄美,却广为传唱。
这两首歌谣都与思念有关,一首是空间上的相隔,另一首是时间上的错位。第一首是《君住长江头》:
君住长江头,
我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
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义。
这首歌谣借江抒情,对江思念,爱恨愁怨尽洒江中。一条江,见证一段忠贞不二的爱情,如一条绳索,系住了两颗矢志不渝的红心,君在那头,我在这头,对着滔滔江水,述尽相思苦。这一江之遥的思念,催生了如此凄美的情谊。
第二首是《君生我未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这是一首时间上的歌谣,在意境上给人以无限的遗憾,这种遗憾又是完全失控和无奈的。两个最适合相恋的人,你思念着我,我念想着你,让人悲叹的不是不见,恰恰是他和她在苦苦的念想中偶遇了。而这时,要么,两人意志迥然,一人身心积极,一人似乎看破红尘,意志消沉;要么,两人中有一人风华正茂,一人却已时日不多;要么,两人都身不由己,为人夫,或为人妇。
也许,正是这时间上的落差,使得两人“杨柳依依、雨雪霏霏”,把这段爱别离、求不得的情感演绎得凄美绝唱。
思念是一杯苦酒,也是一杯美酒。
如要知是苦,还是美?得问喝酒的人,是纠结入口时的苦涩,还是要品味下肚后的甘醇。
当下,在科技的引领下,经济飙升,交通发达,人们的生活更是放马奔腾,日新月异。在繁华多彩的表象下,物质的占有和欲望的满足充斥着生活的旋律,选择的多样性试图改变曾经执着的思念,多元化的生活让人渐失自我,而信仰的迷失,意志的动摇,还有精神的颓靡,让人变得越发浮躁和空虚。这一切,把人与人之间的思念拉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这个时候,摆出一段情感,让距离来检验她的真伪,考验她的长短。也许,很多人都经受不住思念的折磨,受不了距离的腐蚀,还有一些人甚至会把思念视为靠近则有、远离即无的水中月、镜中花。在他们看来,思念太痛苦,距离不再美丽,这都是情谊变得疏远、冷漠的理由。
依我看,思念是可变的,守恒的是情感。距离让思念变淡,不是距离的错,是外界变化太快,人生太精彩,内心有所动摇,是心动,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只要内心坚强,意志坚定,精神执着,那么,距离越远,思念越浓,情谊更深,就如《辞海》所云:“看山思水流,触景进乡愁,问君意随流,绵愁几时休,念己勿念欲,行己知行义,相离莫相忘,且行且珍惜!”
对于亲情,思念是一把血肉凝结的链锁。再远的距离,都阻隔不了血脉相连,心灵相通。即使有千山万水,即便是海角天涯,人各一方,抑或是阴阳相隔,都阻止不了思念的脉动。这种心灵上的默契,是自然界的一大奇迹,距离越远,念想越浓,彼此更牵挂。亲情的存在,无需频繁的问候,不用日常的见面,或是零距离的拥抱,却好比是一种辽阔无比、连绵不断、肆意汪洋的情愫,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这种情愫一经唤起,再远的距离,都在思念的一刹那间,想到了,念到了,就如同见着了。
对于友情,思念是一杯浓淡皆宜的香茗。如果是停留在物质和感官层面的交往,距离似乎能将对方淡忘。比如,同一城市的A和B是食友、酒友或麻友,每天想的都是对方有空否?假若某天,A离开了这座城市,那么时间越长,A和B的距离就越淡,越模糊,直到完全消失;但如果是在特定的时间、空间下,经历共同奋斗、成长或帮衬下形成的情感,比如是战友、同学和师生等之间的情谊,就不会因为距离变淡,这种情感反而如酿酒,见与不见,念与不念,这段感情都在那里。
对于爱情,或是婚姻,思念则如天边的云,时有时无,时动时静,如烟又如气,如露亦如雨,全凭观云人的一寸心。有些人耐不住距离,有些人不惧距离,有些人习惯了距离,有人把距离视为一种舍弃和奉献,如庄子所言:“相嘘(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有一种思念叫放手,两个人苦苦地捆在一起,干着、渴着、饥饿着过日子,还不如一起去海边,去发现对方是在乎你和这段感情,还是更在乎大海和海岸线的风景,如果对方更留恋远处的风景,不如,留他或她,一个人在沙滩上,你尽管默默地走开,全然地消失在海风中,不留下任何痕迹。当然,你可以舍不得,可以遥望最后一眼,然后在心里祝福对方:“我的鱼儿,你何苦跟着我,游回海里去吧,那里,有你应该有的和想要过的生活。我走了,从此,不再相念!”说完,在人潮涌动的沙滩上,来一段华丽的转身。
诚然,唯美的不一定为正确,悲壮的也不一定是错误。但在文艺和美学上,总会把思念表达为一种特有的意境和空间,无论是入乎其内,还是出乎其外,均是美的。比如,苏东坡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元好问的天南地北双飞客(雁),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纳兰性德的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还有林徽因和梁思成、徐志摩,还有金岳霖三个不同距离之间的情感,反而是距离越近的,越为世俗和形式,越经受不住考验(梁思成近距离得到了人,后二婚);而距离越远的,却是那么的浪漫和悲壮(徐志摩乘专机赴会坠毁);却是那么的热烈和真挚(金岳霖用一生远距离坚守一颗心)!
每一个人,从呱呱坠地起,就开始了生命的旅途。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条路,走着走着,就累了、困了、倦了,不妨停一停,找一个空旷的处所,安静地坐下来,平视远方,看一看自己走过的路,望一望还要走的路。你会发现,这一路走来,直到路的尽头,你能肩负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轻,直到完全空落了,寂寞了,没有了。唯有,天边飘着的那朵云儿,她一直都在那儿,看着,想着,望着,念着,这一生,也就知足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