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风
我坐在广场上的长椅上。
广场不大,新栽了银杏树和槐树。这些树都是在别的地方生长了几年或几十年后被车拉运到了这里,新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银杏树就挺立起俊俏的身子,摇曳着不多的绿色,秀丽多姿;槐树腰身粗壮,吐出几枝娇嫩的枝叶,像刚蓬勃生长出来的一头乱发。
我就坐在这些树下的长椅上。 

一 
我喜欢坐在广场上的长椅上,这些长椅围拢在新栽树的四周。我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急切地盼望着这些树能尽快地枝繁叶茂起来,好为这里带来一些荫凉。可这些树到了这个新的环境,还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无所适从,不敢贸然地喧宾夺主去遮阴蔽日,害得在盛夏季节的我只有在晚上或清晨才来这里小坐一会儿。当然天阴无日或春秋时节,再者冬日阳光普照之时,随时都可以来此就坐。可现在正是炎热的夏季,阴云遮日的天数毕竟有限,这些树的不敢冒然作为的行为还引起了我小小的不满,我多么希望它们能快点生长,尽早地为这里多提供一些绿荫。可这些树依然保持着谨慎的态度,丝毫看不出它们想要急于表现自己的样子。
新叶还是在不经意间生长了出来:鹅黄,嫩绿,深绿,墨绿,甚至炎炎烈日下的黄叶。
它们再怎么羞涩,再怎么不想急于表现自己,却在一天天地生长,每一天的生长都让我看到很多的惊喜。
看,它们又长出新叶了。我对自己说,由衷地为它们感到高兴。
我喜欢坐在这些树下,看着他们生长。偶尔有树叶落在我的头上,肩头,身旁……我会很爱怜地看着它们,揣测它们是过早地败落还是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如果是过早地败落,我为它们生命过早地凋零而感到惋惜;如果是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多么想把它们珍藏起来,作为我对树生长的永久记忆。但我却不愿去触碰它们,怕它们到了我的手上改变它们原有的归宿。
它们有它们选择权。我想。生命本该有它们的选择权,我为何要因我的爱怜而去改变它们呢?也许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在树干渴的时候,为它们掬捧来一汪清水,让它们重新长出新叶。
连日的高温,槐树下落了很多的黄叶。
“树叶子落了。”孩子停下了脚步说。
“树渴了呀!”母亲说。
“那怎么没人给它喝水喝?”孩子一脸的天真。
“照看它的人太忙了,还顾不上来给它喝水。”母亲解说道。
“妈妈,我喂树喝水好吗?”孩子看着母亲。
母亲把手里的水瓶递给了孩子,孩子快步跑到了树的身边,把瓶子里的水全倒给了树。
我看见树的叶子动了,一片,两片……整树的叶子都欢快地舞动起来。
“树叶跳舞了。”孩子说。
几天后,我看到新叶急不可耐地冒出了枝头。
爱它就要爱它的全部,不要因为怜爱一片叶子,而忘却了树的生长。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风把那一片片树叶带走,带它们去它们原本要去的地方。
我知道它们不属于我,它们属于那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喜欢看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样子。

二 
城市的风都是从田野来的,带着清新的气息,混在城市的油烟、废气、化学气味里,夹杂着奶油的味道,烧烤的味道,香水的味道,甚至麦当劳、肯德基的味道。
我知道风是从田野来的,可是我的嗅觉已经退化,在这混乱的气味里,我无法辨别出它原本的味道,只能把它全部吸进肺里。
呼吸是我永不停止的运动。
我的肺是呼吸着草木的气息成熟起来的,我的身体是在田野里一天天长大的。田野里的气息我曾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得如同我的身体一般,我尽情地享受着它带给我的欢乐,无论是走着、站着、躺着……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甚至在睡梦里它都跑来与我为伴。我喜爱它,喜爱和它朝夕相处,喜爱看它像个淘气的坏小子爱动一下荷花仙子的绿裙,害得仙子们一个个惶恐不安惟恐避之不及;喜爱看它像个野蛮的疯丫头喜欢撕扯大脸盘向日葵的耳朵,气得向日葵伸胳膊弯腰想抓住它;它爱在南岭上玩滑梯,一不小心就摔一个屁股蹲,高兴得白杨树拍着手笑;它喜欢到北湾里跳水上芭蕾,一会儿东来一会儿西,惹得鱼儿蹦出了水面想为它伴舞;鸟妈妈刚回家想和孩子们团聚一会儿,它就把树摇得东倒西歪,吓得小鸟们大声呼叫,气得鸟妈妈对它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为了缓和和鸟妈妈的关系,它钻进草丛,把胆小的蚱蜢都赶了出来,想让鸟妈妈捉回去喂孩子。鸟妈妈对它的好心心有余悸视而不见,紧紧地看护好孩子,怕它再来捣乱。
它很调皮,喜欢让我闭上眼睛辨别气味。
“什么味道?”它问。
“春季里蜜蜂嗡嗡闹枝头,槐花香。”我说。
“什么味道?”过了一段时间它又问。
“夏季里热浪滚滚在田野,麦熟香。”
“什么味道?”它一直喜欢这样问。
“秋季里果实累累挂枝头,什么都香。”
“要一个一个说。”它不依不饶。
“红通通的苹果,黄橙橙的梨,紫皮的葡萄,又绿又圆的大西瓜……这个吗?狗尾巴草。”
说完,我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把它吓着了。我知道它故意把狗尾巴草放到了我的鼻子前,想挥动手臂惩罚它,它就一下子不见了踪影,我赶忙跑去田野找它。
冬天,它喜欢去串门,害得家家户户都窗门紧闭。它挨家挨户去敲人家的门窗,惹人厌烦。我知道它是寂寞了,可我还有很多的作业要写,不能陪它去玩了。它不停地在屋外叫着,想唤我出去。我堆了个雪人陪它,它不高兴了,把雪人的鼻子揪得通红通红,你说气人不?
失去了才觉得珍贵。我常常这样想。我离它已经很久了,再也看不到它在田野里欢快的样子,再也无法和它一起玩游戏了。
风是来城市找我的。我这样想也这样认为。它一次次地从田野里走来,带着我曾熟悉的气味,跨越城市的高楼大厦,穿街走巷,才到了我的身边,我却辨别不出它了。它恋恋不舍地停留在我的身边,不停地把混杂着城市的气味送进我的鼻腔,我浑然不觉,依然如故地坐在城市广场的长椅上,可怜巴巴地等着身边的树枝繁叶茂起来,好吸进树的气息。
我已经忘记了田野,忘记了田野里花草的芬芳,忘记了田野里果实的清香,甚至忘记了田野里风欢快的身影。
广场上人来人往,我呼吸着城市里的气息,悲哀地发现这风却是城市里的,不带有一丝田野的气味。
废气,汗气,香水气从我身边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