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看见的是嘉峪关火车站窗外喷薄而出的朝阳,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在白杨树后一晃一晃地上升,发出千万道金光。那种光芒和暖意直撞人心。就此拉开河西之行的帷幕。
接着感受到的是空气中的凉意,让人忍不住有些发抖。朝阳为大地上的一切投下浓浓的影子,明暗的对比较为强烈。这里的秋天,比省城来的深入和宽广。坐在去城楼的车上,马路安静得像黎明的梦境,仿佛大街上只有这一辆车,仿佛电影中特写的画面。而此时画面里的我们,身体和心灵都是僵硬的,还没有入戏。
进城楼之前有一个关帝庙,还有一个戏台,破败中显出古老,和四周的茫茫荒原很是相称,显出西部和民间的特色。城楼古朴而雄伟,布局复杂。在城墙上漫步,听导游讲泼水成冰运石材,一块砖的来历。风很大,一直不停,这是西部的长风,无边无际的风。回忆着对比,这里的长城和北京的八达岭老龙头有很大的不同。八达岭像长城中的贵族,雍容华贵,接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瞻仰和崇敬,而嘉峪关,静静地矗立在最边远的西北一隅,像一个朴实的村妇,无法忽略的是她长久的忠诚和有力。
在游击将军府,认识了在此全军覆灭悲壮殉国的芮宁将军。脑海中想起千百年来这里惨烈的厮杀。这是一片多么苍凉的土地。将军府前院西厢房有一首《征人怨》: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出来回去的路上,发现路边有一大片芦苇丛,我们惊呼一声,下去戏耍半日。心情由是生动一些,开始渐渐摆脱日常生活塑造的僵硬和淡漠,开始入戏。
悬臂长城修在黑山之上,很是陡峭。爬得气喘吁吁。黑山名副其实的黑,远看是黑,近看全是层状的黑色岩石。既然大自然妈妈愿意生出这么一个黑黑的儿子来那我们也没话可说了。黑山旁边是平展展光秃秃的土地。风依然猛烈地吹,想起时下很流行的一个词来:穿越。我的西部,风的来去成为我对自由的向往。
长城下有一组来过此的历史人物群雕。张骞手持时节,一幅凝重的神采;投笔从戎的班超仍不改书生气质;霍去病英姿勃发;后面两位是林则徐和左宗棠。的确,京城繁华,人才济济,但到此处的,则非英雄莫属了。
第一墩就如当地人说的是一个土墩而已。但是那么高大的一个土墩矗立在讨赖河谷的悬崖边上,在夕阳的残照里,在烈烈冷风里,我们的心,还是被震撼了。凝视那一座土堆,说不出的美。
这是属于西部的美,残缺的壮美。
戈壁滩
从酒泉到额济纳旗,四百多公里的路。但是路很平,因为一路上穿过金塔县的棉花田之后,就是戈壁滩了。寸草不生的土地,汽车走啊走啊,却还是看不到尽头。心跟着在这里奔跑,萌生对生命的呼唤和渴望。这是西部,大自然如此突兀地与人对立。生与死,让每个人看得明白。在去和来的路上,在昏昏而睡的人群中,我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它。它的坚硬如铁的土地,该是我流泪之后的心底,它坦荡如砥的胸怀,抱起整个天空和星辰。
枯树林是死去的胡杨树林。黑城原来是一座繁华的城,大风之后可以去“拾宝”,红城里面可以捡到贝壳……原来西部就是这样的:生存与毁灭;沧海与桑田;过去与未来——一切在黄沙中湮灭,在黄沙之后清晰如初。
胡杨树及其他
在经历茫茫戈壁的死寂之后,我们抵达黑水河畔的胡杨林。我们走进一幅画或者一个不愿被惊扰的梦境。甜美,婀娜,刚劲。我看见泪水被风轻轻吹落,我终于忘却尘世,深深地入戏。徐志摩说“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那么,比金柳更美的胡杨新娘,正在河畔临水照影,一万个胡杨新娘临水照影——是在举行盛大的集体婚礼吗?波光里金色的艳影在我的心头闪烁逼走郁积的阴郁。今夕何夕?一弯浅浅的新月挂在胡杨树边。在穿越茫茫戈壁之后,胡杨是我栖身的岸。在穿越茫茫戈壁之后,留下传奇的还是生命!流连在胡杨林里,我捡了许多金黄的树叶,我要把它们带走,带到一个叫做城市的地方,点亮我被车水马龙弄得日益枯竭的生活。
这是属于西部的诗意。金光闪闪中迸射出倔强的诗意。
看见黑河缓缓地流,心头暖暖的。这是祁连山的雪水汇集而成的河。想起我几年前写的话:当我在许多地方和黄河相遇的时候,我发现北方的河,更贴近生命的本质,而非如江南那样让人想入非非。今天当我在戈壁滩上与一条古名为弱水的河流多次相遇的时候,我心中升腾起无边的敬意!
以至来到黑河的归属居延海,芦花雪白,碧波荡漾,美得让我们快乐。
早有人先我们而快乐,居延是匈奴语“幽隐的天池”。
后记:生长了这么多年,作为一名西部人,长久以来,我对西部一无所知,书上有关西部的描述,粗狂也罢豪放也罢,与我都是陌生和生硬的。行走于西部,我感受到了血肉丰满的西部精神。那湮灭的和留存的历史,那沉寂的和勃发的自然,在巨大的空旷里,我触摸到中华文明源头的脉动。西部是落后的,但是我终于骄傲:我是一名西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