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
终于,雨过天晴了。太阳虽然还不算温暖,但至少带给了大家一线春暖花开的希望,必尽已经是春天了。大地将变得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我坐在钢琴前,反复弹着一首曲子,对窗外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沉醉在音乐里。唯一的听众是心理医生程伟,他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问题也没有问我。只是若有所思的在倾听。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口问:“你知道这是首什么曲子吗?”程伟微笑的柔声说:“你知道这是你来我这以后主动说的第一句话吗?”我看着程伟,轻轻的笑了。手指变得轻快起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说:“你喜欢月季吗?”程伟看着我说:“是月季花吗?”我不看他,随着音乐的流动缓缓的说:“是的,它很象玫瑰。但比玫瑰要香,那种香是一种清淡而悠然的香味……”说着说着我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有一缕月季的花香正淡淡的飘来。
怎能忘记?那童年里伴随我成长,并带给我内心一丝快乐的月季?那房前屋后漫山遍野的月季曾经是我寻求平静与安宁的一方乐土。
怎能忘记?那爱好种植月季的爸爸,他的月季总是比别人家的开得香开得好。因为什么?很多人问过爸爸,爸爸有一整套方法,更重要的是爸爸有一颗月季的心,那就是怜香惜玉和温暖多情。香飘之处无人不爱或者是无女人不爱。于是就好象偷挖月季一样的,爸爸也被人偷挖走了,成了别人的爸爸。月季失去了颜色,我也失去了爸爸。
怎能忘记?没有了爸爸的月季曾经怎么样的伤心绝望,几乎凋谢。只到小苹苹的出现,她就好象欺侮我一样的欺侮着那些爸爸用心血浇灌的月季,不是用脚踩,就是用手扯,或者用石头砸,月季和我一样的每天都带着伤,滴着血,淌着泪,我们都绝望而痛苦的挣扎着,我曾经在开满月季的山坡上,对着那满地的残花败叶仰首向天,很久很久。那一刻我的心碎了。那一天我的手断了。因为在我弹钢琴的时候,小苹苹忽然将琴盖拉下,于是我的两只手都被琴盖压在下面。那一年,我才10岁。我不知道天上有没有神仙,如果有他们在哪里?如果有他们能不能听见我的哭泣。我以为我会和那些月季一样很快的死去,那时候不知道生命为何物,不知道世界多精彩,但是已经知道了生不如死。可我忘了一点,小苹苹也忘了一点,月季是有刺的。
怎能忘记?小苹苹的哀嚎与惨叫从月季花丛中传出,她掉下去的那个深洞是大地愤怒的嘴吗?是土地公公听到了月季的诅咒吗?当我慢慢走到那个不再传出声音的洞口边时,不但不为刚才故意吓小苹苹一跳,以至她失足跌下去感到惊恐,反而觉得这是应该的,反而内心深处有一丝轻松愉快后的安宁。我闭着眼睛,摇晃着打了石膏的断手,心里哼着一首门德尔松的《春之声》。
怎能忘记?当我发现那个洞被填埋后的恐惧与慌乱?我幼稚的以为让小苹苹在洞里多吃点苦头以后就不会欺侮我了,我幼稚的以为那只是个不受人注意的洞,我幼稚的以为下午放学回家再告诉妈妈也不迟,小苹苹不会有事。可是我错了,那个洞一下午就被农民们填埋了。从此我和月季一样的沉默了,没人知道我为什么不说一句话,整天失魂落魄的。就好象没人知道为什么山坡上的月季后来开得空前的灿烂。
怎能忘记?后来被我搬家时带走的那朵美丽的月季?它就好象小苹苹一样的鲜活而颜色艳丽,我将它送给了我那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姐姐星星。她也和小苹苹似的有着一张可爱、可亲、可恶的脸。她问我知不知道爸爸刚刚给她买了一个最新款的芭比娃娃?我微笑不语,其实我是知道的,我还在街的这边追着她和爸爸走了很远很远。星星收下了我的月季,但在我走了以后,她发现那个芭比娃娃的身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从下巴上一直到肚子下,她后来打电话给我说,忘了月季的尖刺,不该把娃娃和月季放在一起。
音乐轻缓的流动着,一如我心底那充满花香的记忆之泉,我闭着眼睛,娓娓述说就好象在讲一个淡淡的清雅的故事,一个与我漠不相关的故事。讲完了我手指没停,看着程伟说:“这首曲子就叫月季。”程伟叹息一声,站了起来说:“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现在看起来你的忧郁症已经好了。因为你已经能够面对以前的种种,有机会回到你以前住的那个地方,叫上我。我要陪你一起去看月季。那时候,你或者能体会月季不仅有尖刺,还有一颗宽容的心来接受大自然一切的风雨。”说着拿起了椅子上的外套,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在大门关上的同时,我轻轻的说了一声:“谢谢!”。
我不会再回到月季那里去看它的样子了。永远不会!因为我已经喜欢上了玫瑰。玫瑰没有月季的香,玫瑰没有月季的恬,玫瑰也没有月季的雅。但是玫瑰就是玫瑰,它是另一个品种,它!才刚刚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