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王理发苏

理发苏自然姓苏,甚名?没几人知道。因其一只理发箱,一部自行车走村过寨,即使在最压抑人性的年代,他理出的发型,也令大人小孩似模似样,不失人的特色,在方园十里的乡村极有名气,知道他姓苏,便美名其曰理发苏。
理发苏是从广西过来上门的。他来之前是干什么的,也没几个人知道。虽说他是个地道的农民,却没谁见过他犁过田,插过秧,干过农家活。“抓革命,促生产”时,新上任的生产队长为了使每人都不失农民本色,便敕令理发苏停止理发,跟其他人一起出工。理发苏顿脸如苦瓜,道:队长,我理发苏不是不想干农活。只是我不敢忘记毛主席的教导。
队长拉长脸:什么教导?
理发苏一本正经道: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有分工,不管干什么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我为大家理发,也算是工作吧?
当然算。队长脱口道。
那我就可以不去促生产了……
不行。你不去,我这当队长的怎好向群众交待?队长寸步不让。理发苏狡诘地一笑,道:我有办法。
啥法?队长不知就里,被提起了兴趣。
我们下象棋,你赢,我去促生产;你输,我照旧理发。
理发苏是乡村棋王,老幼皆知的。谁能赢他的棋,便不收理发费。但据我所知,能享受这崇高待遇的,在沙田乡屈指可数。队长是个棋迷,本就不服理发苏,听理发苏如此提议,马上不加思索就答应了。
队长自然不是理发苏的对手,不肖十分钟便败下阵来。
再下。这盘是我失手,要不……队长道。
便再下。
说好下三盘,却足足下了七盘,队长连一次和棋的机会都没有。队长想赖,但众目睽睽的,他怎好意思赖?
理发苏便依然理他的发。
众人都欣喜道:好在理发苏的棋硬,要不……
要不什么?是理发苏不但能因人而变发型,而且,在那没什么娱乐的年代,能被理发苏理发是一种享受,能和理发苏下盘把棋,如同跳了场舞,唱了首自己喜爱的歌。如果理发苏被敕令去促生产,众人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先说理发。理发苏理发极有特色。他不像其他理发师,发一剪,胡子一刮便了事。而是边理边和你拉家常,时常还说些笑话趣事,使你觉得自己不是在理发,是在和一个朋友自由倾谈。而且,有什么话,都尽可放心和他说,他绝对替你保密。
发梢掉在耳根或脖子,他会用嘴为你吹开,柔柔的口气虽不卫生,却像被一种人间的温情轻抚,令你感到人与人的亲密。理好发,他会拿出耳刮,像母亲为儿子挖耳屎一样,轻轻地,细细地帮你挖耳屎,令你无比舒适。
发理好,如果你提出下棋,他绝不会说忙,即使他与别人早已有约。摆好棋,他就像棋人合一了,十分地投入。哪怕你刚会行车马炮,他也不会摆出棋王的架势。随着棋局的发展,他时而像小孩一样,为失子而抓耳抽发;时而像女子一般,为一步错棋而斤斤计较……无不将人的喜怒乐表现出来,深深地感染着你,使你也崐忘形地露出自我,共享人性之美。
死人的发没人愿理,他理。并道:死人没入土之前还是人,得像人样一点的。
有人眼红他那点点理发收入,想以不务正业为名,拿他来批斗,搞坏他的名声,使他没立足之地。队长淡淡道:谁见他理发苏作过丑事?
没谁见过,连听说也没。这事便不了了之。
进入八十年代之后,百业俱兴,各项体育活动也随之兴起。那年,县里举办农民象棋比赛,理发苏一举夺得冠军,又得一美称──农民棋王。
再没谁因他不会耕田,而不把他当农民看了。
发廊如雨后春笋拔节,理发苏也没赶这个新潮,只在管理区的桥头开了间理发店,并特地空出一间房来作棋室。墙上挂着象棋冠军奖状。有人理发便理发,没人来理发便陪人下棋。棋声从没断过,这批人走,那批人来,他的棋室便成了管理区独一无二的娱乐场所。曾有居心不良的人要他以棋开赌,他啥话也没说,只望望墙上的奖状,要他开赌的人便灰溜溜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理发苏来连山上门之前,是剧团的演员,笛子吹得极棒。“文革”初,因不愿参与诬告团长“反革命”的行动,自己反被别的“革命”同志硬定为“反革命”。他不甘坐等挨斗,便于一个深夜,从广西逃到连山……
当他接到广西来的平反通知,他看也不看便撕了。他道:我从没反过革命,用谁平什么反?何况我已是个农民,人生该有的我都不缺。
一个被生活侮辱过的人,不但没失去热爱世人的心,反而以艺术的美来点缀人生,处处不忘给人以美,其胸怀是何等的宽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