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南麓,初秋的阳光格外灿烂。
在柞水县就业管理局局长杨秦湘的安排下,我们随就业管理局劳务输出股股长石松一起,到两河乡去接那里的十几位拾棉工,石松给我们推荐的一个拍摄对象梁小丽就住在两河乡。
这几天是就业局最忙的日子,局里只有一辆很破旧的普桑,根本派不出来,石松就挤在我们电视台的车上。
石松,四十出头,生得高大强壮。他曾在甘肃武威当兵,转业后回到县上,辗转了几个单位,最后来到就业管理局,如今是局里劳务输出股的股长。在县上,股长一级的干部算不上什么官儿,和干事没有多大区别。石松既是专门搞劳务输出的,也就和赴疆拾棉花紧紧连系在一起,作为带队干部,他已经连续六年进疆了。
一路上,石松操一口融汇着湖北、四川、陕西三省语音的柞水话和我们聊着有关拾棉花的事。他说,为了组织农民到新疆拾棉花,政府也是操碎了心。刚开始的时候,有一年,市里提出要组织万人大军赴疆拾棉,任务分到县上,县上又层层分解到乡镇、村组,并一级一级落实包抓干部,完不成任务的还要扣工资。
说到这儿,石松自然流露出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口气,我们一年才挣多少钱呀,哪里招得住扣?那几年政府把啥都端在手里,工作真是太难干了!干部比农民还难当!直到后来出现了经纪人,组织工作就慢慢靠经纪人去做了。从2002年开始,拾棉工的组织发动几乎全靠经纪人来完成,政府只负责赴疆考察拾棉价格、联系运送车辆等服务、协调、监管事宜,工作才算做顺了。
石松这时的口气又得意起来。他说,像今年,从六月份开始,那一月该干什么,很自然就干什么,已经形成了一整套工作流程,不慌不忙就干到辙里去了。而且,柞水在这一块的工作已经成为先进经验,外面许多地方还专程来学习取经呢。
和明星大腕的经纪人的职能差不多,石松所说的经纪人其实就是一些在农村长期从事劳务介绍、组织和输出并可以从中获取一定报酬的农村能人,事实上也就是过去常说的包工头。只不过在赴疆拾棉花这件事上,为了尽量保护拾棉工的利益,每个经纪人都是由县就业管理局经过严格审查批准的,起码他们的经济实力比较强,具有一定的组织、管理能力,有良好的信誉,掌握并可以调动一定数量的劳动力资源。除此之外,就业局还要和每个经纪人签订责任书,每人还要交付5000元的保证金,这样实际上也就把经纪人纳入了政府的统一管理之中,使赴疆拾棉成为政府管理和市场运作并行不悖的一种劳务活动。
按道理说,组织、接送拾棉工应该是经纪人的事,石松是国家干部,是政府部门的管理人员,为什么他还要亲自去乡下接人呢?
石松告诉我们,原因是赴疆拾棉的带队干部要全程做好服务协调工作,他们和拾棉工要一同去,一同返回,来去两个多月非常辛苦。县上为了调动带队干部的积极性,也就允许带队干部充当经纪人的角色,也就是说,在确保做好整个管理、服务、协调工作的同时,带队干部也可以以经纪人的身份组织一批自己的拾棉队伍,并从中获取一定的经济报酬。石松,就充当着这样的双重角色。
一路聊着,就到了秦岭脚下的营盘镇。因为要接人,我们的车坐不下,石松就在镇上另外租了一两面包车,然后一起拐进一条小路,向两河乡开去。
听石松说,两河乡是柞水县最小的一个乡,处在柞水和镇安两县的交界处,一个乡只有800多口人。因为太小,又很偏远,柞水县想送给镇安县,镇安也嫌太小,硬是不要。撤区并乡时又没有并掉,就保留了下来。
通往两河的公路虽然翻山越岭,但刚刚铺成了柏油路,走起来并不困难。路边散落着一个个小山村,依山傍水,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风光极其宜人,恰如世外桃园一般。我们就想,生活在这样有山有水的静土上,假如人们不缺钱花,安居乐业,应该是最享受的人生了!假如不是为了生计,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外出去打工呢?
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后,石松说到了。我们就跟着石松下车,过一座小石桥,就进了村。村子极小,错错落落,只有十几户人家,一律土屋瓦舍,场院里有老人,有儿童,有妇女,有姑娘,却极少能见到青壮年男人,这就使得表面上看去安宁而又祥和的山村少了一些生气和活力。
看得出来,石松和村里人都很熟。有几个人一见他就问,啥时候走?石松说马上就走,赶快收拾东西。然后石松走到一个怀抱孩子的女子跟前,对我们说,这就是梁小丽,是他们这十几个人的小组长。
石松这么一介绍,梁小丽就害羞了,抱着孩子下意识地就躲着镜头。我们以为孩子是她自己的,心想孩子那么小,她怎么走的开?一问才知道,她抱的是她哥哥的孩子,自己还没有结婚呢。
21岁的梁小丽上过高中,曾经在村里的小学当过两年代课教师,但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200块钱,而且经常拖欠,一赌气,她就不干了。去年第一次到新疆拾棉花,干了两个多月,就挣了2000多块钱,相当于当一年代课教师的收入。从此,她决心靠打工挣钱。今年一开春,她就跟哥哥到广东去了,但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找了一份工作,干了几个月,却迟迟拿不到工钱,她感到似乎有点上当受骗了,但又毫无办法。情急之下,她又想到了拾棉花,于是借了一点路费只身回到家里,准备再去拾棉花。因为有文化,又很能干,石松在联系她的时候就把她定为他们这一片的小组长。
不知道是本性腼腆,还是广东打工的经历所影响,梁小丽一直在躲我们的镜头,也很少说话,我们所了解的情况基本上都来自她的母亲。
石松喊一声,走吧!梁小丽背了一个背包就从屋里出来了,对母亲说,走呀,头也不回就走了。她的两个堂弟,一个17岁,一个15岁,从另一个门出来,也是每人一个背包,跟在她的身后。这天是9月2日,是开学的日子,按道理,梁小丽的两个堂弟,应该是去上学才对,但他们却是去新疆拾棉花。
他们一共16个人,其中女的11人,男的只有5人。年龄最大的是一个59岁的老汉,最小只有15岁,都是一个村里的乡亲。除了梁小丽,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去新疆。
那么小一个村子,青壮年的男劳力早就外出打工去了,再出去这么些人,村里真的只剩下老人和小孩儿了。
告别十分简单,没有拥抱,没有缠绵,甚至没有送行的,一把锁子锁上两扇门,就算告别了。一切都在不言中,一切都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