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到明祖陵,盘踞在心中的十年前的景象始终撞击我的心灵,蛊惑着我从广袤的泥土中寻找当日的记忆。
虽是在我的家乡盱眙,但一直就没有去过。直到1998年秋才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女儿作伴,一路骑车加坐车,去了堂神往已久的明祖陵。当时,一踏上这片土地我立即异常强烈的感觉到沧海桑田的含义,自然的变迁、风云巨变的痕迹那么触目惊心的展示在面前,仿佛直白无误的告诉你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恒。一望无际的大地上,裸露的泥土不是绿,也不是黄,而是白。那本是平畴如砥苏北大平原的边缘,浩渺的气势已经扑面而来,而肥沃的本该是灰黑的土地居然以雪白的面孔亮相,有着一丝神秘与厚重。
这里曾经驾临过皇帝的銮舆,威严的仪仗让沉寂千年的土地喧哗而荣耀,盛大的祭奠让百姓见识了皇家的气派,也点缀了乡民后来的许多贫寒微贱的时光。大明王朝的帝脉于斯发祥,如今,明祖陵那24对神情栩然的石象生依旧恪尽职守的守护着曾经同样是卑微贫寒之极的灵魂。朱元璋祖父“朱初一”这名字本身就泄密着身份的寒微与生活的艰难,这些连名字都是信手拈的来生命个体,靠出卖尊严与体力讨取生活的人,生前,他们无论如何也梦想不到乞丐流民竟有九五之尊的后代让他们享尽哀荣,这也不能不算是人生际变的又一个略带调侃的注脚。
然而,苍天并不在乎帝王祖宗的高贵,浩大的洪水依旧滚滚而来,让这方樵夫牧童望而生畏的神圣的土地顷刻间沦为泽国,那些无比忠诚的文臣武将也在这场洪水中相继倒下,在淤泥中酣睡,渐至湮没无闻。明祖陵就成了一个遥远的传说,洪泽湖中有个“大墓头”,这就是那一带人民偶尔提起的故事。桑田变成沧海,沧海又变为桑田。明祖陵与于1413年建成,1680年,黄河夺淮,洪泽湖暴涨,淹没了这一片沃土,明祖陵寂寞的沉入水底,据说同时沉入的还有座著名的城池,一座如今被称为“东方庞贝”的泗州城。300年后,1963年大旱,洪泽湖水下降,明祖陵神道的石像生才得以重见天日,但已经全部倒伏于淤泥中,古老的泗州城还继续在湖底酣眠。
时光流转并不算太久,但上演了一出惊心动魄的大戏。这个大戏的主题让人慨叹唏嘘。明祖陵就在洪水中沉睡了近300年。300年,在宇宙洪荒中也许只是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刹那,但在人类的目光中,则是一段可以让史家累断手臂去书写的悠悠历史。
那些田螺河蚌们,在洪水恣意漫溢的时候定然惊喜的奔走相告,共享新开发的家园,他们快意的繁衍生息,在曾经的茂林修竹、绿草碧禾间做着甜美的梦,被温柔的湖水抚慰得浑身通泰,狂呼“此间乐,不思蜀”。
造化是一双无形的手,洪水退去,当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感到有些不适、有些干渴的时候,它们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样。时光风化了它们,生命早已枯萎,只留下忧伤的壳,在裸露的泥土中作无声的告白。
弥望的麦苗、氤氲的树林充满生命的气息,林下田间,你看不到黄的或黑的土,细细看去,竟然全是田螺与河蚌的壳,是风吹日晒把它化为乳白,只有它们在明确的告知你,这里曾是一片汪洋泽国。
又是几十年过去,泽国又变为绿野田畴,自然风云的际变就是这样一再上演。
在这绿野田畴间的贝壳就见证了一段云水苍苍的岁月。
所以,明祖陵所在这一片土地就这样把沧海桑田的内涵演绎得淋漓尽致且触目惊心。
它将沧海桑田的内涵做了最无情的裸露与诠释,这种裸露直击人的内心,让你在沉重的慨叹之后是汹涌的恓惶与无奈,以及对自我局促人生的怀疑与讥讽,迫使你去考问究竟什么东西可以伴岁月长在。
想当年,朱元璋动用百万工匠为他的先人修筑陵寝,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竟让先人与鱼虾为友了三百年。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自以为万寿无疆的大明王朝在跌跌撞撞摇摇晃晃的走了近三百年后也轰然坍塌,留下一堆呓语与笑柄供渔樵下酒。
洪水可以退去,石雕的麒麟狮虎、文臣武将可以重新站起,为我的淳朴的乡邻招徕好奇的游客,再把众人的目光引向那个远逝的是是非非的大明王朝,那个有过短暂的辉煌更充斥着禁锢、愚昧、杀戮、荒唐、糜烂的王朝,是它带着一个古老而辉煌的东方帝国一道滑落。
石雕的麒麟狮虎是威武的,石雕的文武官员的端肃堂皇的,我忽然想,倘若那文臣手中王笏上写满了良知,倘若那武将手中利剑上闪烁着正义,那么大明王朝这架马车又将行走得怎样?
人说捡起一只贝壳可以聆听到大海的心跳,而在这遍地惨白的螺壳贝壳中,我不知道能聆听到什么,我也不忍聆听,因为那更可能是远逝生命的怅叹与悲泣。
十年前,那时好象有首歌就叫《相约1998》,一转眼,又在唱《相约2008》了,岁月的流转总是这样迅疾,在你才准备与他携手同行的时候,蓦然发现他已经耸耸肩头,抛给你一个绝情的背影。
十年之隔,我又一次踏上这方神秘而肃穆的土地,我迫切的追寻着曾经的景象,那遍地惨白的田螺河蚌,我对它们怀有难以述说的悲悯;然而,它们已经全然消逝,不再留一点痕迹。成片的树林、花草和葱绿的麦苗,陵区有铺设考究的甬道,布置精致的景观以及修葺如旧的神道、墓室,还有堂皇大气的展览观,偶尔一见的土地也与别处无异。若没有上次的记忆以及图文的解说,你是无法想象这里曾经是一片汪洋,汪洋过后还留下许多逝去的生命的无望的期待与无声的诉说,让你从他们的残骸中去追寻与时光一同流走的波光潋滟与点点帆影。一切似乎从来就未发生,合上历史不去触碰,就只有并不真实的现实,会让你误以为这一切的前世今生就是这样的面庞和气息。或沧海,或桑田,他们隔着遥远的时空,事实是这样的时空常常交错着,令自以为是的人类措手不及。
今日的明祖陵已经修复的恢弘大气了,即使是仅存柱础的享殿也在重修之列,甚至,从旅游指示图上还可以发现竟有御花园遗址,我有些不解,因为陵寝应该的肃穆庄重的,祭祀的礼节更是烦琐讲究,纵然是伪饰的悲哀也是万不可少的,怎么会有御花园这样怡悦心性的所在呢?当然,我很感佩故乡的官员,他们有着如此文化的眼光和负责任的态度对待家乡的文化资源,这注定的功德无量的事。
我知道,重修,恢复,都不是出于对一个朝代的追怀,也不完全是出于经济的追逐,定然有着一份对历史的尊重,要为后人留下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