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一睁眼,依米就觉得今天与往常有些不同,房间里仿佛比以往这个时候要亮一些。她揭开窗帘的一角,果然,下雪了!院子里,远远近近的屋顶上,树枝上,都落满了雪,整个世界都好像穿上了一件银狐大衣。这件大衣真好看啊,把到处都祼露着黑色和灰色的丑陋肮脏的冬天打扮成了一位美丽纯洁的少女。不远处那片白色的高楼被雪花装扮得如同童话世界。依米兴奋起来,她开始穿衣服,她要到外面去,掬一捧雪把它贴在脸上。
依米系鞋带非常困难,拾木常常用他那刺耳的公鸭嗓子取笑她:
“瞧你那两只手,还没老子的脚好使!”
拾木的话令依米非常难过,但他说的却是实话。依米不光手不好使,她说话也不清楚,走起路来整个身子朝前栽,看上去踉踉跄跄,两只脚尖走一步在地上刮一下,一双好好的鞋穿不了多久,鞋尖就刮没了,象被狗啃去了半截儿。医生对她这种病下的结论是:先天性小脑发育不全。先天性,依米一想到这个詞就会深深地叹口气,她想自己在妈妈的子宫里着床的那个晚上,妈妈一定是做了恶梦,要不然自己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妈妈因为生下了依米这样一个病孩子,觉得对不起父亲,成天惶惶不安。家里的玻璃上都贴着旧报纸,房间里光线很暗。母亲常常缩着身子坐在角落里,手里不停地绞着一条旧手绢。父亲咳嗽一声,也会把她吓一跳,不停地小声嘟囔: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依米有时候听了这话会笑起来,妈妈真是糊涂,爸爸咳嗽怎么能怪妈妈呢?又不是她变成了小虫去弄痒了爸爸的嗓子。笑过之后她又会流泪,她知道都是因为她,妈妈才变成这样的。
依米倚着门框站着,外面的空气清冽而寒冷,冰凉中透着丝丝甜意。雪花还在飘着。依米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到她手上,一缩身子就化了,化之前好像还羞涩地一笑,像个小女孩。依米想,自己如果没有病,也会是一个雪花一样的女孩吗!
“妈的,大冬天的开着门,想冻死老子!”拾木的公鸭嗓子像雷一样炸响了,他穿着一条大花裤衩从床上跳下来,飞起一脚把依米踢出门外。瘦小的依米平平展展趴在院中的雪地上。她就那样一声不响地趴着,她甚至用嘴唇轻轻地吻了吻雪地。雪多好啊,虽然冰凉,但是那么绵软,那么厚实。
天晴的时候,依米常常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风景。
邻居关大妈的儿子关吉祥又站在房顶上放鸽子了。养鸽人把这叫晒房。他拍巴掌,打口哨,一群鸽子响着悠扬的鸽哨在蓝天下飞翔。排着一种它们自己才懂的阵列,忽儿成片,忽儿成点,蓝天也变得温柔而湿润。吉祥低头看脚下,家家户户的屋顶千差万别,大小高低,五颜六色,他忽然笑了,对坐在院子里的关大妈说:
“真可笑,妈你上来看看,咱这一片儿破烂得就像老和尚的百纳衣!”
关大妈怀抱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坐在院中的阳光下出神。吉祥的妹妹如意是十二岁那年秋天走失的。他们四处找啊找啊,也没见人。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关大妈看着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就迷糊了,她冲吉祥喊到:吉祥,下雪了,快去大路上迎迎你妹妹!
吉祥听到了这话,心里格登一下,跪倒在妈妈面前:妈妈,你可不能犯糊涂啊,如意会回来的……
吉祥在大牢里呆了五年没掉过一滴汨,这会却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自从女儿失踪的那年冬天起,关大妈就不大清楚了。但她时好时坏。没事的时候,她就失神地想女儿,或者一个人走出巷子。碰到熟人招呼她,她就说:
如意走了好些天了,该回来了,我去迎迎她!
吉祥吼一嗓子:妈,我饿了,做饭吧!关大妈就会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人又变得精精神神,急急忙忙扎上围裙去做饭。掌握了这个规律,吉祥就老给关大妈找事做。他还告诉依米:有事找我妈,没事也找我妈,反正别让她闲着!
下过雪的天空格外的蓝,空气也格外的寒冷新鲜。阳光照到雪地上,再反射到人的眼睛里,行色匆匆的人都眯着眼睛看路,悠闲自在的人眯着眼睛看天。
依米在垃圾箱旁耐心地翻找着,她翻到了一个浅绿色的塑料袋,袋口也用浅绿色的丝带扎着。她弹去上面的灰尘和污物,解开丝带,里面是一条崭新的红色毛围巾,依米抖开围巾,里面掉出一张纸,那张纸条翻了两个身,然后象一声幽幽的叹息,落在地上。依米拾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你的爱情和你的围巾都见鬼去吧!后面打了三个大大的惊叹号。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柔软和一股淡淡的芳香就包围了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这柔软和芳香代表的应该是很美好的爱情,这个扔掉围巾的人一定是个被宠坏的女孩!
关吉祥冲太阳仰着脸,让太阳的光线刺激鼻孔。他在等着那一个痛痛快快的大喷嚏。鼻子一点儿一点儿酸起来,那个大喷嚏终于惊天动地地炸响了。
路过垃圾箱时,他看到依米在那儿翻找,就问:
“依米,找什么呢?拾木又没给你饭吃?”
依米摇摇头。
“我妈今儿中午做了炸酱面,锅里还有呢,你去吃吧!”
依米依然摇摇头。
“那你找什么呢?”
“书。”
“书?什么样的书?”
嗨,别找了别找了,改天呀,我给你弄些书来,快回去吧,外面怪冷的。”
逢到拾木找不到活儿干的日子,依米每天就只能吃一个馒头。对此,依米也很知足。拾木每天在外面干活,养家糊口,风里来雨里去,象今天这样的大雪天,他也不能呆在家里,自己不干什么活,少吃一点没什么。前几天她在垃圾箱里拾到一本席慕蓉的诗集《七里香》。封面上有一口干涸的痰迹。依米看到那口痰,就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但她又舍不得扔掉。她找来一小块淡绿色的油光纸,贴在那口痰上,然后,再在上面画上一朵淡黄色正在开放的桂花,看到那桂花,仿佛就能闻到阵阵香气。以后在看到这本书,那口痰就变成了一件遥远的让人不愿提及的陈年旧事。拾木不在家的时候,她就拿出来一遍一遍地读。
拾木早晨走的时候,从吊在屋顶的饭筐里拿出一个馒头扔给依米:“这是你今天的饭,够不够就这些了。唉,谁让我连着一个星期都找不到活干!跟着我也够委屈你了,不过这也怪不了我,谁他妈让你和我一样命苦!”
依米捧着那个馒头说:“我够吃了。”
随着冬天的到来,依米吃一个馒头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不过这对依米来说不算什么。她把一个馒头分成三份,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