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妮用右手艰难地按着床头的红色书桌,左手托着沉甸甸的肚子,眼泪在滚涌。院外狂风拍击着铁门,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以排山倒海的势头向她袭来,无法卸载,必须承受。她想要大声叫喊,可是怎么能?怎么好意思?这是在婆婆身边,宠爱溺爱自己的丈夫不在。即使喊,他能听到吗?他现在在哪里?自己的痛苦谁能替代?正如婆婆所说:生孩子这件事无人能替代,别无选择,只能如此。她轻声地、不停地呻吟着。一道闪电刺透黎明的黑暗,射入小小的窗棂,照彻惠妮万分恐惧、惊悸的心。她的汗水顺着脸颊,如注地流淌,涕泪滂沱。又一声炸雷惊醒乡村沉睡的美梦,使得惠妮更加疼痛和惊恐。“大雨欲来风满楼。”惠妮只要稍有镇静,就狠狠地发誓:穆冉,我一定要和你……但是她没有想完,又一阵疼痛涌来,赶走了那仅仅的两个字。
为了抓捕在逃的犯罪嫌疑人、水泥厂原财务科科长庞建,穆冉和他的五个同事已经在刘村这个农民看瓜的两层小草棚里轮流值班一周了。就是这几天,庞建的老婆也要生产。在近半年的逃亡中,现在他回家的可能性最大。穆冉苦笑了一下,“我竟然和他一样。”一周前,反贪局得到这个的消息,知道这是个千逢难裁的机会。为了抓捕成功,尽快结案,给亏损企业的百名工人一个合理的交代,需要马上封锁消息。局长考虑再三,把这个近年来全市最大,挪用公款最多,同时也是影响最恶劣的案件,交给他们反贪二科,由科长穆冉亲自指挥。穆冉首先、也必须要把脚已经肿成面包的惠妮送回妈妈身边,但是遭到她的严词拒绝。“这么热的天,我不回。”“我不能到农村生孩子,我已经二十八了,要是出问题怎么办?再说我和你父母不熟悉,我不愿意到他们面前生活,多别扭呀。”当穆冉已经打包,扶她上车时,惠妮还万分不情愿。穆冉又何尝愿意?如果不是自己确实忙,工作走不开,他怎么愿意让和自己已经结婚五年、终于要生孩子的惠妮分离呢?都是自己不好,看好多同学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一路他陪着笑脸说着:“你忘记了吗?咱爹是咱乡最好的医生,咱妈接生的也好呢。”惠妮嘟噜着脸一言未发,直到把她送到妈妈身边,自己离开,惠妮幽怨的眼神还针似的扎在自己的后背。穆冉竟然心头酸楚,眼睛酸涩。
大雨倾盆,依然电闪雷鸣。穆冉他们居高临下,凭借五米外的玉米地做掩护,始终密切注视着前方的乡村公路。天空已经灰色,黎明马上就要过去。草棚漏雨,他们穿着雨衣轮换监控,尽管他们知道,今夜可能依然毫无收获。已经七天了,穆冉不敢给惠妮打电话,怕听见她的声音,怕她说:想你,害怕,快回来吧。但是他知道,只要庞建回来,没有抓住,自己就不能回去,更不能和她通话。只有偷偷告诉妈妈,“一切拜托您了。”
婆婆端着消了毒的剪刀、纱布,还有酒精、大布块,出现在惠妮面前时,惠妮看到窗外已经亮了许多,漫漫长夜已经过去。她全身的骨头已经散架了,不能站立,大脑似乎也彻底糊涂了,肌体也机械了。婆婆扶她上床,轻轻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又让她吃下一个小馒头。床上床下,婆婆做了什么,她都不清楚,只是感觉婆婆好忙呀。
“科长,快看。”小马指着前面二百米之外的一个人影。雨很小,几乎已经停止,天也放晴了,可是那人还穿着雨衣,戴着雨帽,犹犹豫豫,觑巡着前进。穆冉用望远镜看了看。又近了点,已经很清楚了,穆冉轻声说:“就是他,准备行动。”小马和小赵灵活、迅速地从后面出草棚,猫着腰借着棚南一米高的玉米棵,绕道从庞建后面包抄,而穆冉和老李则从草棚的第二层跳下来,蹲伏在西瓜秧里,慢慢移动到庞建的前面直截出击。不到八十米,他们迅速跳出瓜地,跑向庞建,庞建赶紧回头跑,小马和小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庞建,四人成功地抓捕了他。
惠妮的阵疼已经接近尾声,那刻骨铭心的痛楚在慢慢远逝,恐惧也渐渐消退。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体的某个地方,正是即将喷发的火山。终于,一团火焰从东方灿烂升起,迅速地升腾到广阔的天际。她看到,朝霞满天,霞光染红也或痛楚的窗扉。
回到检察院,已经早晨六点。穆冉卸下重担,打开手机,看到父亲的短信:惠妮顺利生下一个男孩。速回。
穆冉高兴得忘记疲惫,如凯旋的将士一路高声鸣着喇叭,回到村子。进到自己结婚时的小屋,看到床头的婴儿酣然大睡,又看到另一头苍白、疲倦、紧闭双眼的惠妮。感激、激动,甚至得意之情油然而生。他弯下腰,深情拥抱自己的爱妻,对着她的耳根轻声说:“谢谢你。”惠妮微睁着倦意阑珊的双眼,无力地说:“我要和你离婚。”穆冉笑了,又一次抱紧她:“离,离,怎能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