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纷纷
众所周知,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常常是对着那个人的眼睛说的。从眼睛里分辨那个人对自己所说的话的反应:赞同、反对、或是无所谓……
很多人都很会察颜观色,看其人脸部表情,看其人眼睛里的意思。会察颜观色的人被称为很有“眼色”的人,这样的人一般都很有人缘,当然这都要归功于眼睛。
久而久之,很多人忘了听。
郝好并不为那些忘了“听”的人感到遗憾,又或者,那根本就是一种幸福,一种自己觉察不了的幸福。
郝好是醒着的,她的眼睛大张着,但她并没有看什么,因为在如此黑呼呼的深夜里,在这个电子表场里一幢四层的百多号房间的住宿楼里,没有什么是需要看的,也看不到。她张大着眼睛,只因为她受到了惊吓,那楼道里时不时传来的脚步声和哧哧的笑声总让她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现今流行的鬼故事里,她之所以还没有叫出声来,是因为她确定自己醒着而且可以清晰的听到室友菁菁平稳的呼息声,很常时间以来,菁菁的呼息声成为绝佳的催眠曲,因为它意味着一个安全、安乐、平稳的环境。
今夜,菁菁的呼息似乎不太平稳,搅得郝好心里也烦燥起来,很想大吼一声,将胸中的郁闷发挥出去。
很多时候,只有在梦里的时候,才可以放肆的不顾一切的大吼大叫。因你在做梦,即使影响了别人的休息,也不必感到谦疚,而且如果你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室友的话,可能她还会巴巴的跳下床来尽量温柔的将你叫醒,再轻声的安慰你直到你再次入睡。
只因你在做梦,这些便成为可以原谅的。
郝好为自己还能如此的分晰感到可笑而可悲,她宁愿每晚都可以沉睡在深深的梦里。
郝好一直羡慕着菁菁的好睡眠,一个人如果有好的睡眠,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个好人。菁菁就是一个好人。郝好在黑暗里将眼睛闭开睁,睁了又闭,合着眼睛的“美体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下去,睡吧,睡吧……
就在她迷糊着快要睡着的时候,却听到菁菁有点不安的梦呓着:“不听不听,我不要听……”
郝好的眼睛猛的睁大,脑子里一片光亮闪过,她拍拍自己的脑袋,“原来她睡的香,只因她‘不要听’。”她似乎突然得到了一个准确的令人信服的答案,兴奋的坐起来在枕头边的化妆盒里找出两个化妆棉球塞进耳朵里,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的将这口气慢慢呼出,轻轻的躺了下去,心里想着今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一个安静的沉睡的夜晚……
……
郝好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头还是很沉很沉。心里奇怪着为什么如此好的一觉醒来后却还是不能解乏,一边努力的睁开眼睛,习惯性的向右边望去,“菁菁该起床了。”
右边并没有菁菁,而是一窗明亮的挂着淡黄色窗帘的大窗户,下午的金黄色的阳光肆无忌惮的照进来晃着人眼。郝好的眼睛被晃的满脑子都是黑点,她悲哀的自语着,“妈呀!敢情还在梦里呢!”说着又躺下身子,而且将被子拉拉紧,想继续睡个好觉。
却听见房里的门开了,母亲手里提着个茶缸大小的保温罐,看到床上的郝好睁大着眼睛看她,她的脸上立刻现出惊喜的表情来,连带着手也发起抖来,差没把保温罐扔地下。
郝好的母亲本是个极有修养的女人,总喜欢将头发整理的服服贴贴,这时却披散着凌乱的头发夸张的叫道:“唉哟,我的好女儿可醒来了!”眼泪的成串的往下滴,滴到郝好的额头上,温温的有点粘,郝好边抚摸着额头母亲的眼泪边让脑子迅速的工作起来,但任她怎么努力,还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疑惑的问母亲:“妈,我这在哪儿呢?没做梦吧。”
母亲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又哭又笑,如此就显得声音很是怪异滑稽,“没有做梦,我女儿没有做梦,醒来了呢,醒来了呢?”
郝好闻着母亲身上一股很浓的药味儿,终于明白自己是在医院里,也在这时才看到自己的右手背上扎着一个针头,一瓶液体正透过针头推进自己的身体里。
“妈,我睡了多久啦?”等到母亲平静下来后,她问母亲的第一句话。
“一个星期了。你知道吗?这一个星期对我来说差不多等于一个世纪,我天天都跟你说话,喊你的名字,真怕你会醒不来了。”
郝好从母亲的声音里剖离出让自己感动的东西,将脸更贴近母亲的心脏,“妈,我让你担心了。”
郝好其实很少与母亲这样亲近的,她总觉得母亲其实是一个很失败的人,一个很失败的女人。她还拥有一个俗气的不能再俗气的名字,李桂芬。她看不惯母亲对待父亲那种卑躬屈膝的模样,学历史的时候,她常把古时奴隶的模样想象成母亲的样子。提起她的父亲,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她出生到现在,印在脑子里的总是他那身胖嘟嘟的肥肉和懒洋洋的说话声,也许因为胖,他做什么都一幅慢吞吞的样子,但是一言不合要打母亲的时候,动作却是很敏捷的,母亲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鞋子或是一个茶杯已经打在她的头上了。郝好常想父亲打人其实蛮有水平的,他丢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丢不准,每次都会稳稳当当的落在母亲的身上或头上,一次一个他常抓在手里的一只小男孩撒尿的小雕塑忽然就飞了起来,男孩的小鸡鸡结结实实的捣在母亲的右眼眶上,母亲立刻哀嚎一声捂着伤处蹲下声去,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她分明看到父亲的眼睛里露出惶急紧张的神色,心里正想着也许母亲挨这一下倒也值得了,父亲却已经将母亲一把推倒在地,急急的捡起那个男孩撒尿的小雕塑,拿在手里一下下的擦试着,仔细的检查着是否有破损的地方,终于发现小男孩最重要的部位,小鸡鸡裂了一个小缝,他心疼的用手晃一晃,小鸡鸡就应手而落……
如果说那是父亲第一次在打人的同时愤怒着且悲伤着,那么在以后的日子里,这种愤怒和悲伤就一直陪伴着他,而他又将这种愤怒与悲伤转化成一种力量,一种怨恨母亲的力量。
郝好一直觉得怨恨母亲是需要这种力量的,为了母亲的躬顺和勤劳,如果没有这种力量,这种怨恨是难以持续下去的。
郝好虽然看不起自己的母亲,却从不低估母亲所拥有的很多女人都没有的化解怨恨的这一功能。
……
郝好无法否定母亲的好,却依然不能将母亲当成自己的榜样、母亲、朋友或是任何一种身份的人,有时她会觉得母亲只是一个拥有将她抚养长大的义务的一个人,在郝好二十几年的生命中,她仅仅是一个人,一个很失败的人。
郝好看着母亲在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