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历兔年初,大河乡的巴耳副乡长古苕经过几年努力,终于将称呼中的副字去掉了,朝前跨了一大步,正了位置。自从上了这步台阶后,虽然古苕堆头个子没好大,但头上的几根稀头发搞得溜溜光,东拉西扯地凑了三间搭一偏的发型,大家觉得他的腰似乎比以前挺了许多,使得前面的衣襟明显地比后面短,走起路来那内八字的姿势很是带劲,俗气的大饼子脸上两只小眯眼见人就会眯成了一条线,和两角向上的半月型的嘴临时组合成一张笑脸,说话的嗓音比以前也高了许多。
去年的大三十傍晚,古乡长的老倌子带着一群子孙来到张家山上古家祖坟去送灯亮,古乡长哥哥古萝卜用箩筐挑了一担,又是鞭子又是花炮的,焰火冲上了半天空,放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响得让山湾村的老百姓都朝张家山上望,都知道只有古家才有这样大的章法。响声落停后,古老馆子带头在每座祖坟前磕了三个响头,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绕着祖坟圈了三圈,望着坟前的一片大峪,谭家河在峪中形成“之”字形回头后朝东北方向流去,祖坟的坟头正对“之”字口,坟后就是张家山的山脉,这可是上祖枪机占据的上好阴宅,心里想到这有了这青山秀水的好风水不出贵人才怪,便不自觉地说:“想不到俺祖坟冒了青烟,古家屋里还出了个当乡长的官,算起了可是正儿八经吃皇粮的八品官员!”古老馆一番话把古乡长说得会心地一笑。
古乡长有时在一边回顾自己的成长历程时,总是露出一脸的得意,自己是干部,不能总提自家的祖坟埋的风水好,那是迷信,做干部这点底线还是有的,他老实认为当乡长没有亏待自己这个有模有样的大脑壳,那里面可尽是智慧。老倌子给他取的名字好,名字中的“苕”字好,用现在的时髦语言就是“太给力”了,虽说苕在我们这儿农村有时叫“嘿宝”,但这也无关大碍,只要自己不嘿就算了。古乡长只有弟兄俩,哥哥小名叫灰萝卜,他的小名就叫苕,当然书名就分别叫古萝卜、古苕。兄弟两出生在60年代末,那时农村里就靠灰萝卜、苕饱肚子,古老倌子考虑到小伢名字取得贱,好养活些,过日子时沟沟坎坎就少些。在农村,40多岁的人对苕有一种厌倦感,只要一提到苕,就会让人想到那断粮的荒月,生产队总是开出一片一片的荒山来栽苕,秋天里,队屋里像小山一样的苕堆让农家的箩筐里总是装满了苕,一日三餐,锅里闷的是苕,碗里装的是苕,菜也是苕块和着青菜汤,上面漂着几点油星。苕也好保存,堆在灶前松毛堆里,可以放到开过年,所以,那时基本上一年四季都要把苕当主粮吃,不过苕吃多了,肚里就喜欢做气,但想到那时政府管得严,给人们戴上了地、富、反、坏、右等几顶帽子,人们不敢乱说乱动,下身放放气也可能是唯一的一种发泄。
可在古乡长的心里,他是和苕有缘才当官的。小时候,由于掉了饭,古苕饿得精瘦精瘦的,一年四季还拖着绿鼻涕,别人说他的鼻涕出来了,他就会使劲地嗽,将鼻涕收到鼻腔里,但管不了多久,鼻涕又会出来,时间久了,鼻子下面就形成了两道沟,沟的边缘就是由日日积月累的鼻屎嘎所形成的两条干,沟里总是泛着亮光,好像一直都没有干过,所以他的条胯朋友们还记得他有个“鼻涕宝”的诨名,除此以外,学校上军体课时,齐步走时那滑稽的同边翘肯定会引来一片笑声。但苕比哥哥灰萝卜生性乖巧多了,灰萝卜是个闷葫芦,磨子压不出一个屁来,苕却是个打呱佬,嘴上像擦了蜜糖似的,父母亲从生产队一收工回来,苕总是往他们的怀里钻,所以每当有去走人家、吃酒等好事时,从来都没有灰萝卜的份,他们家大人后面总是跟着个将鼻涕嗽得直响的苕。每到开学的时候,父亲总是带着苕用那木推车推几车苕到湖北的东岳庙去买,用来换回每学期二块五的书费。在用麻袋装苕时,小古苕总是要父亲将那些颜色较白的苕留下,说那是白苕,藏久后分外甜,将红颜色的苕放在麻袋里去卖掉,红苕不仅不甜,还一口得木味。将麻袋放在推车上后,父亲将推车扁担放在肩上,在后面握着把手推,苕就用绳在车前拉,往往天不亮就动身,来回五六十路赶回来吃早饭,一百斤苕能卖上二块钱那就是前脑壳碰到后脑壳的喜事,回来的路上,父亲总会在大河公社的饭店里给苕买上一个烧饼,苕拿着烧饼总是先塞在父亲的口里,父亲也总会领情地咬上一一小口,然后苕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慢慢地嚼。山湾大队有六个生产队,还有一所小学,学校在每个生产队都成立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每天晚上一刹黑,学生们就要在头头的带领下,提着马灯去喊口号,什么“坚持无产阶级专政、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等林林总总。那时古苕最积极,古苕所住的五队到学校去中间还隔个六队,小古苕总是提议喊口号时要绕六队到学校周边一圈,好让学校老师知道五队的宣传队是好样的,头头采纳了他的建议,学校老师每天总结时总是表扬五队的宣传队。每当队伍走到学校周边的路上时,头头带头喊一句,古苕总是鼓起豆夹劲地跟着喊,尾声拖得好长的,他是为了好让老师听见,争个好印象,每天到家后他都要吃个苕来加餐,但老师表扬时却从来没有提过古苕两个字。他心想,或许老师没有搞清楚那声音最大的就是他古苕,他心里一直期待着表扬,一直想当个头头带头喊口号,走在队伍的前面,但由于个子太小,他总是走在最后,如果一打洋望,还经常掉队。最终,机会还是来了,那时每学期学校都要到公社进行文艺汇演,古苕因声音洪亮被选进十人组成的表演队,起初角色定为男演员,但因男演员要一件白衬衣,古苕平时都是穿哥哥的旧衣,他就要娘借遍了所有的亲戚和熟人,就是没有借到当时时兴的白官布和白绵绸、白纺绸衬衣,老师只好临时给他换角色,要他穿裙子扮女生,但古苕没有一点怨言,那时的古苕不是大饼子脸,是最上镜的巴掌脸,老师用香肥皂帮他洗鼻涕沟,半脸盆水洗黑了才现出脸的本色,然后又为他化上装,在穿上花裙子后,还挺像个女伢。文艺汇演那天,老师要求带早饭到学校,十个队员里有八个带的是白米饭,有一个是米苕混合新鲜饭,只有古苕带的是一碗米苕混合隔天的老现饭,结果是八个带白米饭的先炒饭先吃,然后老师给那个带米苕混合新鲜饭的女同学做工作,要她和古苕一起炒苕饭,她看了一眼古苕带的那又黑苕块又大饭粒又少的饭,坚决不干,古苕很硬气,说道:“我还不愿和你炒,俺娘说现饭吃了还补!”。通过此事后,老师被感动了,古苕汇演后就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