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子熟了
李老汉脑壳都想爆了,但还是没想明白:你余大根,凭什么靠一个桔子就把我豆腐般水嫩的女儿给勾魂了?
立秋的季节,虽是八、九点钟,太阳也挂在天上,但还是有点凉。路边的水珠很多,一下子就打湿了老汉的鞋,但老汉无心理会,也不管路边旁人的招呼,低着个头,口里吧嗒根烟,气冲冲直往余家村赶。
谁不知道李老汉的女儿李凤是个既漂亮又勤快的好女孩?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莫说外村的小伙子盯着,就是本村的老人家,也巴望着能娶回李凤做媳妇。但李凤从不接小伙子瞟来的眼睛。那李老汉,也把门槛砌得老高,眼睛瞄上天:凤凰可是要飞的,玩泥巴的,怎么能配凤凰?
这个李老汉,从小就把女儿捧在手心里养,只要听别人夸自己的女,眼睛都笑没了缝。女儿高中毕业办了家幼儿园后,老汉就开始盘算着她的婚事,但李凤说,现代人的婚姻都是自己做主,一定要有爱情。老汉差点把牙都笑歪了,爱情?什么是爱情?能看得见吗?能摸得着吗?没见过世面的人,说出的话都让人笑死。但笑归笑,从小娇惯的孩子,也只好任由着。他心想,自己的孩子聪明大体,难道还会辜负了娘爷的期望么?
但李凤偏就把李老汉给辜负了。
天气渐凉的日子,李老汉一边对着电视,一边独个喝酒闲看。女儿说今天带回来一个朋友,老汉心里明白了几分,于是他也不出去转悠,呆在家独自寻思了:是办厂的陈家大儿还是那乡镇府的小杨呢?老汉胡想的时候,李凤从外面叫了一声爸。
李凤把后生带进屋,老汉正把一颗花生往嘴里丢,当他看到黑不溜秋壮壮实实的余大根站在面前时,差点被花生呛了回不过气。这李凤是中邪了还是挑花眼了?高挑白净体体面面,怎么偏就带回个黑李逵?
坐下来一说话,老汉的脸色更不对劲了。好好一个大学生,放着国家干部不当,守着荒山种起了树,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出息?这下好了,玩泥巴的没来,可来了个开荒山的。泥巴里能种出来庄稼,饿不死,但荒山上能种出啥?
李老汉坚决不同意了。他不顾老伴使眼色,也不留后生吃饭,硬把大根提来的一篮桔子塞回去:“老人家的牙,受不住酸,你还是拿回去。”说完回身拿把锄头就往外走。
莫怪我绝情,现在不绝点,以后就扯不清了。老汉想着,脚转风车般走得飞快,生怕别人跟上来答话。
可李凤不依了,哭闹着,见了爷老子也不叫,气鼓鼓躺床上不出门。
女儿不理的几天工夫,老汉的牙就上了火,几天哼哼着不舒服: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爷老子还害你不成?
哼,说什么他的新余蜜桔是优良品种,甜得很,不酸。我老汉活了六十年,还没见过不让我酸的桔子。你年轻人说话,真是不用脑壳想。
坐在饭桌边,老汉一边咪着水酒一边想:这样的后生不可靠!
“凤,听我的话,以后莫和他来往。”老汉把菜往嘴里放,冲着对面的女儿说话了。
“我看那个后生还是蛮实在……”李凤的娘,看着女儿的脸拉得老长,赔笑着,一看老汉瞪过来的眼,只好咽下后面的话。
“你懂个屁!几个酸桔子,能过什么日?”老汉说完,突然就想到小时候吃过的桔子,嘴巴竟真有了酸的感觉,赶紧吐了口口水。
“一个桔子抵几个钱?一筐的桔子满村都买不掉,还指望靠它攒钱?还说什么带大家致富,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肯相信。凤,听话哈,要再和他来往,小心我打断你的腿!”老汉第一次这样恶声对女儿说话了。不来凶点,她还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可是李凤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每日里与大根通电话,说些什么农家肥、果园生草栽培技术,老汉听得眼睛都冒火,肚子一鼓一鼓。
满山的树叶开始黄的时候,李凤不见了,留下一封信,说帮余大根摘桔子了。
这能不把李老汉急吗?农村人是最讲名声,一个女孩子非亲非故,跑到人家山上去帮忙,这关系以后说得清吗。
老汉越想越气,差点被路上的石头拌倒。
前面有条水泥路,路的两边是金黄金黄的稻谷,再远点,就是几座山了,山上一排排桔树,很是壮观。远处开过来几辆车子,打着喇叭从老汉旁经过,直奔桔子山。
赶到山脚下时,老汉口渴得很。上了年纪就是不一样,想当年自己也是挑一担萝谷上几个岭不歇脚的人啊。他干脆坐在石头上休息起来。
“新余地美人和蜜桔味甜情长”绿色的招牌上写着几个大方俊美的大字,牌子下,站立着整齐划一的桔树,满山的树上挂满了细巧玲珑的蜜桔,黄灿灿地,像点亮的灯笼在微风中摇摆。
老汉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摘了个桔子把玩在手心。蜜桔像个可爱的精灵,眨着眼睛冲着老汉笑,恍惚间,老汉想到半岁时胖乎乎的女儿。他不由自主地剥皮,皮很薄,一下就剥了,里面随即看到七八瓣粉嘟嘟的肉瓤。六十多岁的老人,见了桔子牙都酸。但今天他却鬼神差使地张开口,丢进了一瓣。老汉习惯地咧开嘴,把嘴巴张得老开,然后丝丝吸冷气。以往吃酸了老汉都这样。可奇怪的是老汉丝毫没有觉察,难道自己气昏了头,没有了味觉?他干脆再丢几瓣进嘴,咦?还真是不酸,放到嘴好象融化了一样,也没个渣。老汉纳闷了,赶紧把剩余的桔子全吃了,嘴巴里蔓延一股甜丝丝地味道,还带着清香。
真个见鬼,老汉可是几十年都没沾桔子了!
老汉不相信了,于是跑到另一棵树上摘着吃,没想到,味道一样的甜润。老汉一口气吃了五、六个,竟丝毫没酸。
能种出这样甜的桔子,难道会弄不甜自己的日子么?老汉脑壳转得飞快。
蜜桔山上突然响起一声悠长悠长地叫唤:
“凤啊,你个短命女,快出来哟,你爷老子也来摘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