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夜曲一同消失在滨河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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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天气预报说即将升温,但是吖咪在这个冬日的上午丝毫感受不到回暖的趋势,空气中散布着一粒粒雾状的的小晶体,携带着阴冷的气流,是典型的这个南方湿冷冬季拥有的天气。吖咪看环线上涌动的车流人流,都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就是医院里手术后的病人伤口上用来固定药物的那种医用纱布。有时候突然从前方的转角窜出一个乱闯交通灯的潜在肇事者,眼神不灵的吖咪会被吓的背脊冒出阵阵冷汗。吖咪觉得自己的近视眼越发有必要去配一副眼镜了。

吖咪去年从一所三流大学毕业,学的是不痛不痒的中文专业,毕业后进了一家小杂志做初出茅庐的记者,负责一面做情感的版块,每月的任务很简单,只需要根据每期的主题采访各职业的男人女人,听他们或漫不经心或全情投入的讲述一场自己的过往。吖咪最爱那一家循环放着肖邦夜曲集的叫做Memory的茶座,然后约见自己的朋友,自己朋友的朋友。一开始吖咪很苦恼,因为在别人口中不停的用“刻骨铭心”来形容的那一场场情感,在吖咪看来是那样的平淡和千篇一律,她总觉得,只有她和沙亚的爱情,才是世间最值得被纪念的。

第一次交稿,是一个背叛的题材,一个同吖咪相似年纪的从事销售业务的男孩子,有着干净俊朗的面容,却毫无生气的气色。他絮絮叨叨的抱怨了许多这个物质社会的丑陋至极,因为与他相处三年的大学女友刚出了校门就和面试她的经理跑了。他意志消沉,言语中有了断生命的念头。“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双手掩面。吖咪不能感同身受,她不明白这样的一个物质女友到底有什么让人留恋之处。

吖咪晚上很早就坐在了电脑前,开始构思这一个平白无奇的故事。她想了很多前人用过的桥段,她放了一些忧伤的,带着无限惆怅的音乐来听,她发了很久的呆,又含着话梅玩了一会扫雷,最后她睁着大眼睛躺在了床上,脑里像定好时的闹钟一般开始漫无边际的描摹她心中沙亚的面容,一直到不知何时才浅浅睡去。

如此这样憋了几个通宵,吖咪终于完成了一篇粗制滥造,没有血肉的稿子。硬着头皮交上去之后,主编意料当中的把吖咪喊去办公室大骂了一通,一直到经过几次三番的开导和删减修改,吖咪的这篇处女稿才终于勉强通过。

逐渐的,吖咪接触的各色人等多了起来,不乏企业的高层,公司的老总,也不少一无所有的工薪阶层。赫赫地位的人们一般都不愿意透露太多自己的背景,在吖咪这里,他们褪去了身上那些耀眼的光环,只不过是一个个赤裸裸的坦诚心迹人而已。吖咪发现,不管他们头上有着多么响亮的头衔,拥有多么庞大的财富,周身佩戴多少世界名牌,最终他们的感情,从来都不出意外的堆满了垃圾。而只有那些卑微的,清贫的,对世界没有太多索取的人,才拥有着最干净的感情,最高贵的内心,那种骄傲显示在他们的眼神中,那种无欲则刚,吖咪一眼就看的出来。和他们交谈时,吖咪常常能感觉到沙亚的影子正在她的身旁,动情处吖咪亦会抑制不住的眼眶潮湿。

往往每次这样产生的稿件,都能为吖咪赢来许多杂志的转载,和一笔不低的稿酬和奖金。

吖咪常想为沙亚写一些什么,但是从来都不知道要怎样去写,吖咪觉得只有在倾听那些人的故事的时候,她才能在稿件中摸到几缕沙亚的发丝。

吖咪一直都没有改变约见他们的地点,Memory的第二层,从一个古旧的泛着暗红色的木质台阶旋转而上,脚踏在上面,听得见木头挤压而发出的响声,好像是为进入悠长回忆而奏响的序曲。

吖咪最钟爱古典音乐,她曾经为自己的一篇还算钟意的稿子搭配上肖邦的一整张夜曲CD为背景,模仿广播电台播音员的语调读出,录在一卷曾经是英语教程的磁带里。

吖咪撰文的水平也逐渐有了很大的提高,她从一开始的需要几个通宵才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一篇稿件的状态,到了现在已经熟知在哪个需要煽情的段落穿插进什么样的回忆,在哪个叙事的连贯中跳出来,接入一段亦舒的,或是张爱玲的名句,甚至在男女主角应该在什么时刻哭泣,她也能够把握的精准到位。

原来当事人挣扎其中的爱情,外人看来,是这样机械重复的流水线。

2

吖咪的栏目人气不是最高,也不是最低,总有一些喜欢陷在别人的故事里才能哭泣的观众,她们是吖咪的忠实读者。

吖咪失眠的习惯,大概是在刚入行的那一段艰难的时光里形成的。吖咪通常都在白天做访谈,没有访谈的时候,她就倒头大睡,或是应朱旭的约,和他见见面,逛逛街,晚上写稿。吖咪的时间安排很自由,只要月底前交稿就行。

朱旭正在追吖咪,他是一个程序员,他自己的房间就是他的工作室,那里吖咪去过一次,里面的所有物件都摆放的井井有条,擦拭的干干净净,书本必定从高往低,床单没有一个褶皱,就连手机的充电器,空调的遥控器,眼镜盒,都有划分好的自己固定的位置。

朱旭有一帘外面蒙了锡纸的窗帘,拉上之后,丝毫阳光都透不进。那一天吖咪没有事先通知他而冒然敲门而入的时候,她才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件房间在朱旭工作的时候,永远都是漆黑的,只有那台电脑屏幕上幽幽的光芒,照出了这间小卧室的大致景象。

吖咪说:“呵,工作起来不分昼夜。你倒是和我很像。”

朱旭立刻一把拉开窗帘,外面的光芒万丈一下子像金子一样倾斜进来,闪耀的刺痛让吖咪睁不开眼。

朱旭搓搓手不好意思的笑笑:“快坐,想喝什么,我去冰箱给你拿。”

其实朱旭是一个不错的对象,性格有些内向但神经绝不虚弱,不会花言巧语但也不用担心他出去寻花问柳。

吖咪需要这么一个人,同沙亚截然相反的一个人,而无关他究竟每月能为吖咪赠送多少价值不菲的首饰。

吖咪陪伴朱旭的时间,都是在白天,晚上的时间吖咪从来都不会同别人分享。吖咪在晚上写稿,阅读,听音乐,从来不看电视,也不喜欢在夜晚出门。

吖咪把所有同沙亚有关的东西都埋葬在了一辆驶往遥远的东北火车的旅途上,包括所有沙亚送给她的小物件,那些巧克力,那些沙亚的照片,甚至一支沙亚用过的她的原子笔,所有能令她想起沙亚的东西,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