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这样认识阿文的。在我刚到工厂上班的第一天,阿文便热情的凑了过来,像遇见熟人一样对我打招呼:“嘿,兄弟,你是哪里人?”我一听这话,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直到他冲我微笑时才恍然明白过来。“我是瑶山的,不好意思,刚才没有听清楚。”
他笑了笑,让人感觉到他的神情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然后,他对后面一个矮小且秀丽的女孩说:“我就说嘛,肯定是的。”女孩一阵揶揄,“别这么臭屁,也别老是用这一套老掉牙的问候方式,还记得上次闹出的大笑话吗?”
“那么,你又是哪里的?”我反问道,其实我有点不明白他说的话。
“和你是老乡。”他摸了摸脑袋,像极了一个阳光的邻家男孩。
我们几个相视一笑,原来在这座城市,外来者第一次见面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最简单直接快速的方式便是询问对方的家乡,久而久之,便不约而同的形成了一个隐性的共识。如果是老乡,那么交谈一番,说不定就“两眼泪汪汪”;如果不是,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一拍两散是最正常不过的方式。我和阿文同省不同市,阿文说他光听口音就能知道对方的出处。当年我的口音很重,阿文敏锐的察觉到了,对于孤身闯入异乡的我来说,无异于找到了一个可值得信任的依靠。
没有显赫的文凭,更没有过硬且值得炫耀的技术,社会经验等同于刚玩电脑游戏时的经验值。工厂成为了我维持生活的首选地,没有职场人士般压力,只要每天若机械般的不停的运转,就能领到一份足以让人心动的工资。我们虽然处于社会的最底层,但相较于其它看似风光的行业,其实才是最轻松的。用阿文的话说,不管怎么理解,工资高才是最风光,最爽快的。
如果我依然还是一几年前那个整天待在教室里对着远方发呆的自己,可能会正襟危坐的大叹金钱扭曲了我的心灵。在我积攒了一笔工资后,之前那颗“对社会感到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在接下来的时日,它像被人为的加了厚厚的钢筋水泥,浇铸的如铜墙铁壁般难以撼动。我第一次发现,寸步难行与自由自在原来也只是在“一步之遥”的范围。
我和阿文成了无话不说的“难兄难弟”,这小子凭借多年的社会经验和广泛的人际关系让我快速的认识了这座城市。对大城市的理解不在于立身于高楼大厦仰望高楼大厦,而是穿梭在大街小巷,和城市的脉动发出同样的频率,让别人误以为就是城市里“放荡不羁”的小小市民,那才是真正的都市生活中摆脱身份的象征。
2
在我拥有了一笔能让我“过上一段好日子”的资金后,挣钱被原始的欲望所取代,我开始怀念之前的日子,一想到之前的豪言壮语到现在却还是一纸空文,这变化的日子看似永远变化其实却被重复的延伸着。
一群人聚在一起最爱讨论的事关于未来和当下的话题,当然这些话题比较狭小,没有触及到国家国际层面,正所谓对酒当歌,人生苦恼。我们喜欢城市,游走在乡村和城市之间,一边是炊烟袅袅,田园牧歌般的自由自在;另一边则是灯红酒绿,清新干净高效的快乐逍遥。
“我们终究是要回到那片土地的……”阿文总是喝着老青岛冲我感慨。
我其实颇不以为然,用老土的方式回应,“农村可能不会是永远的农村,城市却永远是城市,在这个时代,没有几个人愿意逃离城市。”
“那你觉得你有可能过上你想要的都市生活吗?”阿文反问。
“这个时代其实提供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平台,其实无所谓界即限分明的城市人和农村人,最重要的是对生活的心态。是奋斗,奋斗……才能让你机会改变一切。”我愤愤然的咆哮,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公牛到处横冲直撞,鼻孔时不时的呼哧着白气。
我和阿文经常讨论“人生与未来”的问题,虽然时常会擦出绚烂的火花,但相应的,我们却把问题的思考提升了一大截。“每天这样庸庸碌碌,即使挣到了钱,可一想想,和没有思维的机器人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去放手一搏,或者干脆学一门手艺,至少将来年龄大了,或成家立业后有一门养家糊口本事……”这是我们经过长时间讨论达成的共识。为此,我还特意敬酒给阿文,说在二十岁都不到的年纪就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还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手段,难能可贵,实在是一件令我等欣慰之事。阿文笑笑,举杯共饮,说少走弯路,前途光明……
这里的环境在被我弄清楚了一个大概后,抱怨现状的日子,我却无比憧憬未来的美好,如同站在山脚下期待看到山后的那些高山的秀丽风光。未来的日子是怎么样的?有腥风血雨,坎坎坷坷是少不了的,历代成功者不拿出这些亮瞎眼的东西怎么能向众人展示他们的伟大!当然在暴风雨过后,必定是华丽无比的缤纷彩虹。我在那个春天萌生了想逃离工厂的想法,在阿文走后,这个想法在风吹雨打后,竟快速的生根发芽。工作在一天天中变得无聊和空虚起来,压抑的气氛让我觉得生活是如此的沉闷。在我辞职后,我甚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好比刚从监狱里出来了一样,令人畅快无比。
阿文听到我辞职的消息,并且盛情邀请我去他所在的汽修厂做学徒,我委婉拒绝了,因为我天生讨厌做那种脏活,累活。
之后的日子,虽然感觉无比自由,心情却极度郁闷,我第一次因为找不到适合我的工作而对自己产生了重大的疑惑,就像高考失败后对自己的安慰:不能对自己要求太高,因为高处不胜寒。青春本来就是用来奋斗的,但我却找不到奋斗的方式,因为我深深地为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而感到心悸。我仿佛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我对生活说了妥协,生活便说:好吧,就听我的。于是,我又回归了“平庸”的生活。
3
往昔的日子不能重头再来,尽管我很怀念当初的时光,就像我第一次看到碎花边围裙时的喜悦。尽管我还很年轻,但也不得不套用“这些年,那些日子”这些沧桑无奈的话语同年龄比我小一大截的毛头小子谈天说地,倚老卖老。每当看到一双稚嫩的眼睛诚挚无比的看着我时,一股成就感就会涌上心头,流入全身。
这些年,我一直徘徊在“找工作”与“换工作”之间。奋斗热情早已不复当年壮盛。每次同阿文见面总会让我产生一股压抑感,阿文一直在奋斗,而且越来越有成就,从一个笨手笨脚的修理学徒一路走到汽修师傅这个位置,用当年的话说,前途一片光明,将来若有条件,可利用积累下来的人脉自己开一家连锁店。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