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亲认识一对从县乡进城讨生活的夫妻,因为他与这对夫妻有一种情结,虽然比不上刘关张的桃园三结义,却有超乎寻常,所以父亲叫我喊这对夫妻为叔叔和婶婶。叔叔现在不在人间了,但他和婶婶那段泣血般的爱情,只要父亲想起来,都会感动得泪水潸潸。
当然,叔叔和和婶婶的爱情故事是父亲讲给我听的,我这个80后生的后生,当时还是一个屁大的小孩,不可能知道这段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经历。
我之所以说叔叔和婶婶的爱情故事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是因为父亲讲这个故事时,都会压制不住心中的伤恸,哽噎难言。而且,只要听过这个故事的人都会掉下眼泪。
(二)
父亲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有一天,父亲瞧见在我家附近,有—个自行车修理地摊开张了。摊主是一男一女,大概是对夫妻。瞧!那男人恹恹的病体似乎患上了久治不愈的顽疾,身着那套褴褛的中山装真是土得掉牙。再看那女人,个儿不高却身材匀称,梳着两条随便扭成的短辩,时时满脸笑容,模样儿十分可人,与城里靓妞相比,另有一番楚楚动人的少妇风韵。
父亲与他俩从相识到相熟,缘于父亲有一辆连贼都不愿看的破“飞鸽”自行车。多次去修车,便和两人有了友谊,还知道那男人叫徐星,女的叫陈玲。
记得父亲第一次修车,是单车内胎漏气。母亲说补胎时你要看仔细,不要让人糊弄着,骑不了几天又重补。于是,补胎的那几秒钟,父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种神情亦捕鼠的猫儿静视对方。徐星瞥父亲一眼,把手中的工具使得流畅自如。陈玲在旁边拿着剪刀、锉子和胶水,还用汽筒打气测试补好的内胎是否漏气,配合得非常协调。
当徐星把车轮装毕,父亲把钱递给他,他没接。只见他眉梢挑起—丝笑意,说这张车是七十年代的老“飞鸽”了,质量好不易坏,不像现在的山地车、赛车尽摆花架子。父亲惊诧他出口的话,也猜到言辞中隐喻的意蕴,可面对比比皆是弄虚作假的人和事,父亲又能说啥呢?
他见父亲楞怔怔地站着,风趣地说,工钱免收,就算启动市场的宣传费,同时要父亲相信他补胎的手艺和质量。以后,父亲途经那里都要驻足观望;中午父亲见他俩买盒饭吃,陈玲饭量大要吃两盒,徐星仅吃一盒。
—次,父亲下班回家,傍晚的西天已是缀满了鲜艳的彩云。徐星和陈玲没活计,便靠在人行道上大树绿荫下小憩。
父亲看见陈玲从一个脏兮兮的挎包里拿出一瓶药,抖几颗放在徐星嘴里,眸子里盈漾出温柔又饱含深情的目光,然后把摆放在地上的一瓶冷茶水捧着喂进他嘴里,还伸手替他捶背。
触景生情,父亲十分感动,觉着这对恩爱夫妻不像小说、电影描绘的缠绵火热却又作派,而用质朴笨拙的动作演绎着平凡人的爱情故事。
父亲噙着热泪回家提来一瓶开水,徐星十分感激,说都市里还是好人多。父亲把玻璃瓶里的茶水加满递过去,提醒他有病要快治,不要太累。
他伸手接过,眼里涌出沉重而又感激的泪珠。陈玲也掩面唏嘘饮泣。稍倾,他抹净两颊的泪珠,脸上浮起一缕凄凉得令人心酸的笑容。
(三)
他告诉父亲,他是县农机厂的工人。两年前,工厂倒闭了,他揣着迷惘走向社会,不知从那里开始自己的人生。可就在这时,徐星长年痼疾缠身的父亲也奄奄一息,真可谓是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徐星的父亲在弥留之际,对自己的儿子说,金山银山不如一技随身,并鼓励他用学到的硬气功和武术混口饭吃,还可瞻养年迈的母亲。
提起自己的父亲,徐星喜形于色,非常骄傲。他说,父亲的拳术、刀术、棒术,以及硬气功十分精湛,还拿到省上武术比赛的奖牌。但他那张笑脸眨眼又变得愤懑和痛苦,随后一把辛酸泪引出一片风霜雨雪。
徐星的父亲逝世后,原来与徐星甘苦与共,患难相扶的结发妻子,面对债台高筑的困窘家庭,便有同床异梦的心思。初始,她敲点地骂人骂天,然后又做出粗悍泼辣的样子,用狠毒而又污秽的话辱骂自己的丈夫,最后抛弃了徐星,把那套夫妻双方买下的福利房拥为自己的财产,还说这套房不值她的青春。
对此,徐星克制着剜心般的痛苦,携着母亲卖艺行走江湖,企翼用挣来的钱赔清欠账,让母亲过上温饱不愁的日子。熟悉他的工友说别人涉足商海是经商做生意,徐星是舞枪弄棒在刀尖上过日子。
母亲是久经苦难的人,悲痛在她身上激起的不是眼泪,而是长久的沉默。但她看着儿子咽喉抵着枪尖,或肚皮放上大石块用大锤砸碎的场面,常常是泣不成声。
徐星知道母亲的心在痛在流血,可是为了糊口仅能嘿然伤感。不幸的是这位瘦削面上常有慈祥笑容的老人,带着对儿子的牵挂走了,走得那么匆忙,致使儿子还没把她背进医院便与世长辞了。
徐星痛苦悲伤,却没有趴下,用他对我父亲的话说,做人再艰难也要好好活着。
我父亲迎着他那炙人的目光,探询地问:“你俩不是夫妻?”
他流盼的目光瞅了陈玲一眼,两颊飞上了红晕。
陈玲的眼睛温和如春,红着脸娇羞地说:“他是我的恩人,我那敢奢望嫁给他。”
言毕,她羞涩地低首望着自己的脚尖。稍倾,她对父亲讲了一个故事。
(四)
陈玲说她是被继父的一耳光掴到城里来的。那是去年的初夏,丈夫在修公路炸山石时被炸死。当时,她在丈夫的坟前哭得肝肠寸断,觉着将来的日子己经看不见希望。
因为,在这片寒瘦的山地上,贫困肆虐人们,如果她一个寡妇,仅靠房后三分贫瘠的坡地过日子,弄不好要在饥寒交迫的煎熬中送了命。于是,陈玲挥泪告别了那间虽贫穷却温馨的茅屋回到父母家。
一个多月过去了,同样困窘的父母家,仅存的粮食己经难以维持到秋收,常用山上的野菜掺合着充饥。
一天,饿得肚肠辘辘的陈玲蹲在房后,拔下一把苦马菜拧去根,在水沟里涮下泥土,便走进厨房丢进锅里煮,还未等菜熟,她急速地用筷子夹起塞入口中。
此时,继父出现了,眼眸凶光四射,如电闪雷劈地看着陈玲,“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难道要我养你一辈子。”
说着,他右臂一扬,掴了她一耳光。陈玲屈辱愤懑的泪水流满了两颊,对着站在厨房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