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喇叭坏掉了，不像以前那样高喉咙大嗓门儿了，而成了小媳妇样的哼哼，这让老余很恼火，很担心。这摩托车上没了喇叭，就像一个好好的人突然没了耳朵，一切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不知道身后有只狗狂吠着要扑上来咬你的屁股，不知道头上有只鸟叫嚣着要拉你一脑袋粪。喇叭不响了，前面的人就不知道他的身后有一辆摩托车，他就不知道他需要给别人让路了。你骑一辆摩托车被堵在他的身后很窝火，但没有办法——你的摩托车喇叭不会响了。当然你也可以冲他吼，“嗨，让路！”或者客气点——“喂，麻烦您让一下”，但这两种方案都十分丢人。你居然骑了一辆没有喇叭的摩托车！哈哈哈哈哈！
摩托车的喇叭坏了以后，老余骑车就格外小心，最快不超过三十迈，一般保持在二十五迈左右。骑过摩托车的人都知道，把一辆摩托车骑到如此之慢，连摩托车自己也感到丢人。而如果身后再坐上一位自以为天下无双的“美眉”，你就会有“居心叵测”之嫌疑。但老余顾不了这么多了，出车祸可不是好玩儿的。老余见过太多的车祸，越见得多就越胆小，骑车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生怕哪儿突然窜出来一个人一只狗一辆车或者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足以砸死人的大馅饼。这和医生有点不一样，医生是见得多了胆子就大了，什么也不害怕了，什么手术也敢做，什么尸体也不害怕。其实尸体并不可怕，比遇见活人安全多了。可是人还是怕。怕什么呢，连人自己也不知道。
摩托车喇叭坏掉的事儿，折磨了老余好长时间。老余骑车上街就小心翼翼，慢得像蜗牛。后面的人不耐烦了就会骂道“你有病啊”，老余也不敢反驳，谁让自己骑摩托车竟比蜗牛爬得还慢呢？谁让自己的摩托车喇叭坏掉了呢？如果摩托车喇叭没有坏掉就不一样。早不坏，晚不坏，偏在这时候坏，晦气！其实早就坏了，老余就是没空儿去修。
老余是老师。老师就是孔夫子那样的人，唐朝有个人还说老师是传道授业解惑的人，但学生就不这么认为，他们说老师是“毁人不倦”的超级杀手。老余同意学生们的观点。这就说明老余这人思想有问题，他的摩托车喇叭坏掉了纯属活该，最好是车灯也坏掉，上街的时候车轮子也要掉去一个，让他摔跟头，让路上所有的人都笑他，让他的老脸没处搁。但这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但想想也能让人很解气。老余以前也当班主任，后来不干了。大家都知道，班主任，基本上相当于“猪人”。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咱们还是看学生的智慧吧。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重。打一动物。”
你一定会猜出各种各样的谜底来，但是都不对。这个老余知道，他慢吞吞地说：“是班主任。”学生笑成了一锅粥。
老余对学生的这些玩笑并不生气。他还暗自庆幸学生没说另外一个版本——“睡得比小姐晚”。
老余是老师这件事和他的摩托车喇叭坏掉了好像没什么关系。其实有——因为老余是老师，所以他没有时间去修他的摩托车喇叭。
老余所在的学校是一家三流的学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校有了等级之分，一流，二流，三流……还好，没有“下流”一级。但老余所在的这家三流学校的校长大人却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他的目标是把自己的这所三流学校办成全省及至全国闻名的一流学府。关于学校的所属问题，校长大人本人从来没有认为那是自己的。准确地说，那是国家的，他是在为国家排忧解难。但老师都这样认为，学生也这样认为，因为校长大人是以管理自己院落的方式来管理学校的，想在哪儿栽棵歪脖子树啊，想在哪儿挖个坑呀，是随心所欲的，并且向来是不惜价钱的。而对待学校的人，就更能表现这一点。学校里的所有老师都得听他的，否则就要扣钱。在这一点上，妓女也要比老师强。妓女是收了钱才让嫖客上，不这样做，就会有嫖客不遵守游戏规则，痛快完了溜掉。如果被嫖客硬上了又得不到钱那就没有办法，因为这纯粹属于强暴，不在游戏规则之内。老师不如妓女的地方还在于，你听了人家的话，给你一块钱或者不给，但如果你不听人家的话，就要被扣掉五十或者一百甚至更多的钱，这就像是老是被强暴而得不到钱。妓女就没有这种担忧，她不让别人上她，别人也不能扣她的钱。如果硬抢了她的钱就另当别论，毕竟抢劫不在此列。
要把一所三流学校办成一流甚至是超一流的学校当然是要费些功夫的。校长大人采取的第一招是延长时间。时间表就不必列出来了，不然会被人拿来作为证据告到法庭上去。我又没有钱，真被人告到法庭上去就不好玩儿了，阳光作业也罢，暗箱操作也好，我会背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蹲大狱的。我想，罪名之一会是诽谤，虽然我说的没有一句是假话，但诽谤罪也不是都定给说假话的人。
由于时间定到每天要工作二十五个小时，也就是说作为这所三流学校的老师，你就是睡觉也要一只眼睛睁着再工作两个小时，如果你能睡觉时两只眼睛都睁着工作，就只需要一个小时——折合下来是一样的。总不能叫老师吃亏，“再穷不能穷教育，再折腾不能折腾老师”嘛。
因为每天要工作二十五个小时，所以老余同志的摩托车喇叭坏掉了就没有时间去修。如果因为摩托车喇叭坏掉而导致出了车祸，或者把别人撞了，或者被别人撞了，都不好玩儿。但这显然是怨不着别人的。因为校长大人说过，作为这所三流学校（此为笔者称呼，校长大人从来不这样认为，不这样说）的老师，应该住到学校里来，把学校当成自己的家。尽管夏天蚊子能吃掉人，学校后面的臭水沟能熏死人，冬天没有暖气又不能生炉子（出于安全考虑）会冻死人。但既为人师，就不应该讲条件。老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荣的职业，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作为灵魂工程师，却要每天讲享受，又要没有蚊虫，又要按时领钱，不讲社会美德，怎么要得呢？如果只讲享受不讲奉献，于教书，于育人，都是不利的。所以，应该二十五小时住在学校里，不应该回家去，老人配偶孩子都不要，更不应该到街上去东张西望。而如果不听从领导安排而导致出了事情，就是活该，即使是因为摩托车喇叭坏掉又没有时间去修才出了事，也是活该。
但骑一辆喇叭坏掉了的摩托车上路实在是一件非常“妈妈的”的事情。有好几次老余都差点撞上一只狗或一个人，也就有好几次甚至更多一些被人骂“你有病啊”，老余也不敢还嘴，毕竟理亏嘛，谁让自己摩托车喇叭坏掉的呢，而喇叭坏掉了又不及时去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