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酥
老赵的报刊亭就在西关车站,十字路口东南角,往西去是市中医院,往东走有家大型超市,北边是省重点中学,南边一个长坡下去,药厂、服装厂、大酒店,什么都有。这真是个好地方,几十年前就是,因为当年市政府在这儿,这里是中心。
老赵报刊亭的位置,几十年前是家副食店,卖烟酒副食,卖的最多的是各色点心,说是各色,和今天是没法比的。也就是蜜三刀、糖麻花、蜂蜜蛋糕、鸡蛋卷,动物饼干,逢端午有绿豆糕,逢中秋有月饼。每样点心都放在柜台后面的大盒子里,层层摞着,上面盖着大麻纸遮灰。点心里卖的最好的是桃酥,卖桃酥的倒也不是这一家,不过人们都爱到这里来买,尤其是遇到个年节,早早的,柜台里盛桃酥的大盒子就空了。
老赵是幼儿园食堂的大师傅,能做一手好菜,也能做一些简单可口的点心,但是,桃酥,他做不了,要吃还是得来这家副食店买。这家副食店的桃酥,样子和别家没什么不同,杯口大小的圆饼,金黄带点儿焦色,一碰就酥碎了。但是,吃起来,可就不同了,这家的桃酥不单单酥,还有点儿粘。按理说东西粘并不是特别好的口感,偏偏在满口酥香中,这点儿粘带点儿执着的感觉,仿佛要将桃酥的香味固在口中。牙齿被这一点点粘,弄的没有了脾气,只好任它持久地延续着余香。其他地方的桃酥,没有这个感觉,所以,凭它用料再好,卖相再佳,人们总还是忘不了这家。
老赵忙忙碌碌大半辈子,四个孩子都成家立业,散落在周边的城市,各有所成。老赵退休了,老伴儿也去世了。他花了点儿积蓄,租下这个报刊亭,不为赚什么钱,就为了看看来往的车水马龙,和人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几十年前的副食店早就没有了,老赵坐在报刊亭里,仿佛还能感觉到一脚踏进副食店的门槛,平整的砖头地,刚洒过水的荫凉气息。那时候,夏天也没有多热,勤洒点儿水,风扇一转,整个副食店就凉风习习了。
副食店的柜台里,江秀英穿着月白短袖,柔软细密的长发用一方绣花手帕扎在脑后,前额的碎发都别在白色工作帽里,清清爽爽。江秀英包点心的动作很温柔,两大张正方形的点心纸交错摆在秤盘里,亮锃锃的夹子把点心码放在中间,半斤的码两层,一斤的码三层,这样,包裹起来后,整个点心包很有立体感。如果是用来送礼的,点心包的正中位置还要附一张菱形红油纸,上面多是一个福字或喜字。系点心的麻绳一团团,散落在柜台玻璃柜中,她纤细的手随意抽一个头,另一只手捏住绳头,点心包在手里打几个转,最后系一个漂亮的活结。江秀英从不用剪刀剪绳子,也不像别的售货员用手使劲拽断绳子,她用右边的槽牙咬住绳子,轻轻一扥,绳子就齐齐的断了。江秀英咬绳子的时候,老赵觉得自己的手像被猫轻轻咬了一下,有点儿疼,有点儿痒。
老赵称点心,只找江秀英,有时不是她的班,老赵在柜台前转两圈,嘴里嘟囔句买什么呢,就出去了。时间久了,老赵对江秀英上班的时间就十分清楚了,他每次来都能看到江秀英,每次也都是江秀英给老赵称点心。
江秀英应该不是本地人,她大约是嫁到这里的,有一次老赵看见一个小男孩在门口喊她妈。偶尔,老赵也和她聊两句,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她总是笑吟吟的,听的多,说的少。“你家是山南的吧?”老赵总想验证他的猜测,江秀英还是笑笑,不置可否。老赵靠在柜台边多少有些无趣,江秀英却用夹子夹一个点心的小碎块递给他,“新上的,尝尝。”她的口音偏软,说出的话像微风轻轻扫在耳边,当地的女人说话像玻璃,江秀英说话像流水,同样都是清脆,质地却不同。不管上什么新点心,老赵总觉得不如桃酥好,任它甜的、咸的、酥脆的、软糯的,都不是那个味儿。
有一次,老赵推着自行车走到煤场门口时,迎面遇到了江秀英,她拎着一个蓝布包,看样子不像是上班或下班,可能是休息闲逛。老赵冲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准备走,江秀英却开口了,她知道他姓赵,叫他赵师傅。
江秀英微红着脸,嗫嚅半晌,问他有没有办法搞到一点儿大肉。去肉店里买肉是要凭票的,买高价肉是需要有关系的,江秀英这么问,显然是什么都没有。老赵是幼儿园食堂的大师傅,采购蔬菜肉蛋,再正常不过。老赵惊诧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有办法买到肉,又一想,副食店里竟是女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什么消息能捂住十分钟。“孩子病了一场,身子亏,想给增加点儿营养……”江秀英的手搓着布包的带子,眼睛里又是急又是愧。老赵最看不了女人着急,一个世道能逼的女人着急,只能说明男人们都坏了。
“你别急,我给你想办法。”说完,老赵骑上车子就走了,他心里凄凄惶惶的,不敢回头看江秀英。
老赵没回家,直奔幼儿园,找到采购的老马,张口就说:“给我留三斤大肉,要五花的。”老马很诧异,“这个月给你留的不是刚取了吗?不够啊?你家那仨小子就是能吃。”“下个月的,算我先拿了。”老马说,“要多了没有,三斤还匀得出来,明天我给你放在老地方,你自己去取吧。”
第二天,老赵走进副食店时,江秀英的心砰砰直跳,看看他手上并未提什么东西,才稍稍平静了。老赵要了半斤桃酥,江秀英照例开始不缓不急地给他称取。除了几个女售货员,店里没什么人,老赵东张西望,冲着旁边一个胖胖的售货员搭讪,“你们几点下班?”“早班,三点就下班了。”“那很好啊,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可以去河堤上逛逛。”“逛河堤?”店里的几个女人都哄堂大笑,她们觉得老赵今天心情好,在故意逗她们,“你去吗?你去我们就去!”“我?我没有你们这福气,我要去逛河堤,幼儿园的娃娃都得饿肚子,你们这些女人还不来找我算账。”女人们又笑了,说,“逛河堤,那都是小年轻干的事,我们得回家洗洗涮涮伺候人,人老珠黄喽。”“你们也不老,收拾收拾,带个花,也美着呢。”老赵开着玩笑,拎起点心走了。
四点半的光景,江秀英来到河堤,她顺着东边看了看,远远的,一棵大槐树下,老赵的自行车靠在那里。三斤五花肉,沉甸甸地吊在车把上,肥肥的油脂将报纸完全浸透。江秀英忙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打开来要给钱。老赵的大手一把挡住她,“钱留着用。”他把肉放进江秀英的布袋里,回头推了车子骑上就走。江秀英还想把钱硬塞到他手里,追了几步没追上。老赵迎着傍晚的河风,他能感觉到背后江秀英的张望,他不想回头,想象着她就一直在那里